山海互娱的“光”项目在八月底完成了全部开发工作。从立项到完成,用了将近一年,比预期的多了一个月,但夏晚晴说值得。多出来的那一个月,她把游戏的音乐全部推翻重做了。原来的音乐是找了一个外包团队写的,质量不差,但她总觉得“缺了什么”。后来她找到了一个做独立音乐的年轻人,叫阿桑,从来没有给游戏配过乐。夏晚晴听了他的demo,觉得那种粗糙的、不完美的、但充满了生命力的声音,就是她想要的。
阿桑花了两个月,写了十几版配乐,每一版夏晚晴都听了,每一版都不满意。阿桑都快崩溃了,说夏总你到底想要什么。夏晚晴说,我想要能让人哭的声音。阿桑说,哭有很多种,感动是哭,难过是哭,委屈是哭,思念是哭,你到底要哪种哭。夏晚晴想了想,说,不是感动,不是难过,不是委屈,不是思念。是那种——你觉得活着很累,但还能再坚持一下的哭。
阿桑沉默了三天,然后发了一首曲子过来。夏晚晴戴上耳机,听完,摘下耳机,给阿桑发了一条消息:“就是这个。”
后来赵山河在夏晚晴的办公室里听到了这首曲子。那天是晚上,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夜色很深。夏晚晴把灯关了,只留了桌上的一盏台灯,然后播放了这首曲子。
音乐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就抓住了一种很特别的气氛。不是悲伤,不是激昂,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像是在爬坡的感觉。你听的时候觉得它随时会倒下去,但它一直没有倒,一直在坚持,一直在往上走。最后,在一个最高的地方,它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样,落了下来。不是坠落,是降落,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家。
赵山河听完,没有说“不错”,也没有说“很好”。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夏晚晴当场哭出来的话。
“我听到那个少年了。他一直在走,没有停过。”
九月初,《墨迹》完成了全部原画工作。苏念花了整整一个夏天,画了几千格原画,每一格都反复推敲,每一格都倾注了全部的心力。当她把最后一格画完,把数位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画面时,她的眼眶红了。她坐在那里,安静地流了一会儿眼泪,然后把数位笔重新拿起来,开始检查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林清音站在阁楼的楼梯口,看着她,没有上去。她知道,这个时候苏念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夸奖,她只需要一个人待着,和那些画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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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林清音跟赵山河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声音中带着一种心疼和敬佩交织的复杂情绪。
“苏念这个人,身体里住着一个老灵魂。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做得好不好,她自己知道。”
赵山河想起了陈怀远。陈怀远也是这种人,不需要别人告诉他画得好不好,他自己知道。也许所有真正热爱创作的人都是这样——他们的标准在心里,不依赖外界的评价。
九月中旬,赵山河回了一趟老家。不是专门回去的,是路过。他去北方看一个项目,顺便回家看看妈妈。妈妈看到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说瘦了,黑了,但精神不错。赵山河说妈我挺好的,您别担心。妈妈说我不担心,就是想你。
赵山河在家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要走。妈妈给他包了饺子,还是猪肉白菜馅的,让他带回去。赵山河说上次带的还没吃完,妈妈说那就继续吃,饺子放不坏。赵山河笑了笑,没有拒绝。
走的时候,妈妈送他到门口,没有再下楼。赵山河走到楼下,仰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妈妈站在窗前,冲他挥了挥手。阳光照在玻璃上,有些反光,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赵山河知道她在笑。
九月下旬,赵山河在山海互娱的办公室里,遇到了沈静宜。沈静宜是来和夏晚晴谈合作的,具体内容赵山河没有问,也不感兴趣。但沈静宜看到他在,特意过来聊了几句。
“赵总,你最近在忙什么?”
“送外卖。”
沈静宜笑了,那种“你这个人真是”的笑。
“除了送外卖呢?”
“投项目。帮人办画展。帮人做游戏。帮人做非遗。”赵山河想了想,“总之,做有用的事。”
沈静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赵山河有些意外的话。
“赵总,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这些事,其实是一件事?”
赵山河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你帮的这些人,做的这些项目,看起来毫不相干,其实有一条主线——你帮他们找到了自己。”沈静宜的语气认真,不是在拍马屁,是在陈述一个她观察了很久的结论,“夏晚晴不知道自己能做老板,你帮她知道。林清音不知道自己能被国际认可,你帮她知道。苏小晚不知道自己能做非遗项目,你帮她知道。陈怀远不知道自己能被时代记住,你帮他知道。你做的不是投资,是摆渡。”
赵山河沉默了好一会儿。
“静宜,你今天说话很有水平。”
沈静宜笑了。
“我哪天没有水平?”
九月最后一天,赵山河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这一年,他又拍了很多照片。夏晚晴在新项目发布会上的侧影,林清音在录音棚外的专注神情,苏小晚在非遗展览开幕式上的紧张微笑,陈怀远和苏母在民政局门口的合影。他把这些照片翻了一遍,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只写了两个字:“一年。”
评论很快涌了进来。
夏晚晴说:“老大,你又发这种让人想哭的朋友圈。”
林清音说:“时间过得真快。”
苏小晚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然后说:“赵哥,你拍照的技术越来越好了。”
陈怀远没有评论,但他给赵山河发了一条私信,只有一行字:“赵先生,谢谢你帮我们记住。”
赵山河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两幅画上——红梅和外卖车,一左一右,像两个沉默的朋友。他忽然想起沈静宜说的那句话——“你做的不是投资,是摆渡。”
他想,也许他真的是一个摆渡人。把需要过河的人送到对岸,然后掉头,继续下一个。不为什么,只因为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手机震动了,是苏小晚发来的消息。
“赵哥,明天国庆,你有空吗?我妈和陈大爷想请你吃饭。不是去外面吃,是在家里做。”
赵山河回复:“好。”
苏小晚发了一个开心的表情,然后说:“那我明天去接你!”
赵山河想说不用接,我自己能去,但打字打到一半又删掉了。他重新打了两个字:“好的。”
窗外的夜色很深,月光很亮,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灯,躺在沙发上。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天,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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