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零三秒。
放映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赵山河侧过头看了一眼林清音。她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银幕,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紧张还是专注。苏念坐在她旁边,同样安静,同样专注。
银幕上,小女孩骑着墨鸟飞过暴风雨的场景出现了。配乐中,弦乐组的低音像闷雷,小提琴的高音像狂风,小女孩的主题旋律在混乱的声场中挣扎、抵抗、最终冲出了暴风雨。
赵山河听到了身后有观众在低声抽泣。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只是轻轻的、压抑的、像是不想让别人发现的抽泣。
银幕上,暴风雨过后,是一片宁静的星空。小女孩的墨鸟在星空中缓缓飞行,翅膀扇动时带起的微风吹散了星光。小女孩低下头,对着墨鸟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那句话是什么,赵山河一直不知道。他问过林清音好几次,她都说“你自己猜”。后来他不再问了,因为他觉得,每个人看到的口型可能都不一样,每个人心里听到的那句话也都不一样。这是林清音留给观众的,一个温柔的留白。
银幕上出现了一行字——“墨游记。”
然后,灯光亮了。
放映厅里沉默了两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那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情绪的热烈掌声。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一边鼓掌一边擦眼泪,有人转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很激动。
赵山河转头看向林清音。
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默默流泪,而是介于这两者之间的一种状态——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嘴角却上扬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人说不清。
苏念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擦了擦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怎么也擦不干。
“林清音,你做到了。”赵山河说。
林清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展映结束后,是交流时间。
主持人用日文和英文各说了一遍,大意是请《墨游记》的导演上台和观众互动。林清音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走上了舞台。
她站在聚光灯下,面对两百多个观众,手里握着话筒,微微发抖。赵山河在台下看着她,心中有些紧张,不是怕她讲得不好,而是怕她太紧张。
“大家好,我是《墨游记》的导演,林清音。”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咬字很清楚,“谢谢大家来看我的片子。”
台下响起了掌声,不算很大,但很温暖。
一个观众举手提问:“片子里小女孩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这个问题,赵山河也问过很多次。
林清音笑了笑,那笑容在聚光灯下显得有些羞涩,但很美。
“这句话,我不想说。因为每个人看到的可能都不一样。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台下响起了掌声,比刚才大了一些。
又一个观众举手:“你是怎么想到用水墨来表现这个故事的?”
林清音想了想,说:“因为我从小就很喜欢水墨画。我觉得水墨画有一种很特别的力量,它不是用颜色来刺激你,而是用线条和墨色来打动你。我想把这种力量,用动画的形式传递给更多的人。”
台下又响起了掌声。
赵山河坐在台下的黑暗中,看着聚光灯下林清音的脸。她的脸在灯光中显得很亮,不是那种被照亮的亮,而是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光。那是一个创作者被看到、被认可、被理解时才会有的光。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清音时的场景——那间堆满颜料和画稿的工作室,那个穿着沾满颜料背带裤的女孩,那些被资金问题压得喘不过气的日子,那些深夜加班时煮的一碗又一碗面。
而现在,她站在东京国际动画节的舞台上。
从一个连房租都快付不起的独立动画人,到被国际顶级动画节认可的导演,她用了不到半年。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她自己。
他只是推了她一把。
交流结束后,林清音从舞台上走下来,走到赵山河面前。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赵先生,我讲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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