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她又变回那具行尸走肉了。
他坐在她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看着那月亮。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丫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息。
月光下,他忆起许多年前读过的一首古诗。那是汉乐府中的一首,《古诗十九首》里的句子: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那时读这诗,只觉言辞清丽,却未曾入心。此刻望着身边的阿蘅,望着那轮明月,望着那隔着银河的牵牛织女星,他才明白——那“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何止是天上的星辰?
他与阿蘅之间,也隔着一道河。
那河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天河更宽,更深,更不可逾越。
那是咒印之河。
那是身份之河。
那是命运之河。
他在这边,她在那边。他能看见她,能触到她,却永远无法真正渡过去,把她从那一边,接到自己身边来。
不知过了多久,阿蘅忽然动了动。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一点光,又亮了起来。
“明……之……”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而艰难,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王明之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在。”他说,“我在。”
阿蘅看着他,那一点光在她眼睛里颤抖着,颤得厉害。她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伸向他。那只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触碰着他的脸,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眉骨,划过他的眼眶,划过他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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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嘴唇蠕动了很久,却只发出一些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
王明之握住她的手。
“不急。”他说,“慢慢说。”
阿蘅看着他,那一点光,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然后,她的嘴唇,终于发出了一个完整的音节:
“……走……”
王明之一愣。
阿蘅又张了张嘴,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了一些:
“走……快走……他们……”
她的话没说完,眼睛里的那一点光,忽然熄灭了。
那双眼睛,又变回了空洞的、没有焦距的样子,像是一口枯井,深不见底,什么也没有。
王明之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消失,看着她变回那具行尸走肉。
他知道,她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告诉他——
危险。
有人在盯着他。
他们,要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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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白云观地下密室。
王明之跪在吴道玄面前,听候差遣。
密室不大,四壁皆是青石垒砌,潮湿的墙面上渗着水珠,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那几盏油灯的光焰微微摇曳着,将几张面孔照得忽明忽暗,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鬼魅。
吴道玄坐在石案后面,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是古井里的水,深不见底。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黄色旧道袍,坐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明明就坐在你面前,可你总觉得他隔得很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吴泰站在他身侧,那张狰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明心护法,”吴道玄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你跟着老夫,多少年了?”
“回大祭酒,十五年。”王明之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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