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被允许进入七号隔离舱时,笑口常开几乎同手同脚。
她穿着过分宽大的无菌防护服,像套在一个鼓囊囊的白色气球里,透明的面罩让她的呼吸很快模糊了一小片视野。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但她似乎闻不到,全部的注意力都隔着最后一道气密门,聚焦在那个躺在惨白光线下的身影上。
门滑开。她走进去,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舱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空旷,更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人间失格客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声。他依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干燥起皮,但神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安详的疲惫。
笑口常开走到床边,站定。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她事先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的问候、鼓励、甚至没话找话的闲聊,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变成笨拙的沉默。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新生皮肤的粉红细纹,看着他脖颈侧蜿蜒没入衣领的暗金色痕迹,看着他放在身侧、指节分明但无力蜷缩的手。一种陌生的、尖锐的酸楚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眼眶发热。
原来传奇剥去血迹与硝烟,露出底色时,也是如此脆弱。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股情绪压下去。不能哭。她是来当“锚点”的,不是来添乱的。
她拉过床边的椅子——椅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人间失格客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眼。
笑口常开坐下,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戴着无菌手套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放在床边的手背。隔着两层橡胶,触感几乎为零,但她还是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
“咳……”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面罩里显得有些闷,“指挥官……我是笑口常开。你……你能听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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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应。只有呼吸声。
她并不气馁,开始低声说起来,语速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讲一个漫长的、只给一个人听的故事:
“外面……天气还是那样,雾蒙蒙的,看不远。港口这几天在加固东侧的防波堤,据说‘归墟’那边又有新的能量脉动,可能影响潮汐……声沉吾知队长带着我们小队在做适应性训练,老家伙还是那张棺材脸,训起人来不留情面……我昨天射击考核又是第一,嘿,不是我吹,移动靶三百米,十发九十八环,队长都没话说……”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内容琐碎平常,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日复一日的训练、维修、天气、食堂今天做了什么难吃的合成餐。她的声音天生带着阳光般的活力,即使刻意压低放柔,也依然有种驱散阴霾的穿透力。
“摸金校尉前辈昨天醒了,麻药过了疼得厉害,骂人的中气倒是足,把换药的护士都逗笑了……农村人前辈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躺着,医生说他的脑波有时候会有很奇怪的波动,像在做很多个不同的梦……102前辈能下床走动了,但不太爱说话,总是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西北方向,一看就是很久……”
她说着,目光始终落在人间失格客的脸上,捕捉着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当她提到“西北方向”时,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呼吸的节奏有刹那的紊乱。
笑口常开心头一跳,立刻转移了话题:“啊,对了,我偷偷去看了港口那几只流浪猫,你肯定没见过,肥得跟球似的,天天在仓库附近晒太阳,凶得很,我拿营养膏喂它们,还被挠了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规定的三十分钟很快到了。舱内的扬声器传来医疗主管平静的提醒:“探视时间结束。请离开。”
笑口常开有些不舍地站起身。她看着依旧沉睡的人间失格客,犹豫了一下,忽然俯身,隔着面罩,用额头轻轻碰了碰他放在床边的手背——一个笨拙的、毫无实际触感的触碰。
“快点好起来。”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我还等着……请你喝酒呢。”
说完,她直起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隔离舱,仿佛怕多留一秒,就会泄露更多情绪。
门在她身后关闭。
病床上,人间失格客依旧闭着眼。
但那只刚刚被“碰”过的手,指尖,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枪与勇气
又过了一周。
人间失格客的情况有了微妙的变化。他清醒的时间变长了,虽然依旧虚弱,无法长时间交谈,但至少能辨认人,能进行简单的回应。那些狂暴的幻觉和谵妄发作的频率也在降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思考过度后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沉寂。
他开始接受基础的康复训练。最初只是被机械臂辅助着,在床上进行最轻微的活动。后来可以坐起,可以在搀扶下站立几分钟。他的身体像一台生锈的、缺少润滑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僵硬的滞涩和隐忍的疼痛。
笑口常开几乎每天都来。时间依旧限制在三十分钟,但她总能找到新的话题。有时读一段港口找到的旧时代小说——那些关于英雄、冒险和爱情的故事,在末日废土的背景下显得荒诞又珍贵;有时讲她小时候在沿海小镇的趣事,讲她如何瞒着母亲偷偷跟父亲学开船,讲她第一次摸到枪时的兴奋与恐惧;有时,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他一起看窗外一成不变的、被岩壁切割成方块的灰色天空。
她不再隔着防护服触碰他。在他可以坐起后,她会帮他调整背后的靠垫,递水杯,动作自然又小心。她的手指偶尔会擦过他的手臂或肩膀,隔着病号服薄薄的布料,传递来属于活人的、真实的温度。
人间失格客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看着,偶尔点点头,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简单的音节。他的眼神依旧有些空洞,时常会失焦,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困在那片暗金色的死亡之海里,与无数溺亡者的记忆碎片共沉浮。但他会看着她。当她眉飞色舞地讲故事时,当她因为某个笑话自己先笑出声时,当她因为担忧而眉头微蹙时……他的目光会停留得久一些。
一种无声的、缓慢的、建立在伤病与照料基础上的联结,在惨白的隔离舱里悄然生长。像废墟裂缝里钻出的草芽,脆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绿意。
这天下午,笑口常开推着一辆轮椅进来。人间失格客刚刚完成一轮肌肉电刺激治疗,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
“今天天气还行,雾淡了点。”笑口常开一边调整轮椅,一边说,“医疗部说你可以出去透透气,就在内部庭院,时间不能长。”
人间失格客没反对。在笑口常开和一名医护兵的搀扶下,他有些费力地坐上轮椅。他的体重轻了很多,关节在活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笑口常开推着他,穿过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通过几道气密门,来到一个位于地下建筑中庭的“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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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庭院,其实只是一个顶部有模拟天光照射、四周种植着耐阴蕨类和苔藧的方形空间。面积不大,中间有个干涸的、铺着白色卵石的小水池。空气比医疗区湿润一些,带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微腥的生气。
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模拟阳光从高处落下,在蕨类叶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安静得能听到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笑口常开把轮椅停在池边,自己则在一旁的长凳上坐下。她脱掉了无菌外套,只穿着贴身的黑色战术背心和长裤,舒展了一下修长的四肢。淡金色的短发在模拟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红唇因为运动而显得愈发鲜艳。
“好久没看到‘天空’了,哪怕是假的。”她仰起头,眯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人间失格客也抬起头,看着那片均匀的、毫无云彩的“天空”。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更加瘦削,轮廓分明得像用刀刻出来的。
“指挥官,”笑口常开忽然开口,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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