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娘娘那空灵而冷酷的话语,如同无形的冰锥,一字一句,狠狠凿进晓禾的耳膜,更凿穿她强作平静的心防,在她心底最深处炸开惊雷,掀起滔天巨浪。
梓琪……怀孕了?!
怀的是刘杰的孩子?!
在幽冥隙,在刚刚得知父亲牺牲的真相、力量突破却又心伤未愈的时刻,竟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晓禾跪坐在矮几侧后方,保持着最恭顺标准的姿势,纤手稳稳托着那柄用于拨弄炭火、控制水温的玉制茶则,动作轻柔而精准,仿佛全副心神都沉浸在这侍奉茶道的仪轨之中。一袭与女娲宫清冷氛围相得益彰的月白长裙,裙摆如云铺散在光洁冰冷的玉质地面上。墨云般的秀发以一根样式简约、却透着灵秀之气的碧玉簪松松挽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颈边,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柔美。耳畔,两串细小的、由不知名银色晶石串成的耳坠,随着她极其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着古灯冷焰的光芒,映得她侧脸线条愈发精致,却也隐隐透出一股易碎的苍白。
她的容颜无疑是极美的,是一种不事雕琢、清丽出尘的美,如同昆仑雪顶初绽的雪莲,又似月下寒潭中摇曳的孤影。此刻低眉敛目,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更是将那份恭顺与柔婉演绎到了极致。就连偶尔抬眼为女娲娘娘和喻铁夫(三叔公)斟茶续水时,那眸光也清澈如初融的雪水,不染半分杂质,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隐秘的思绪。
喻铁夫方才饮茶时,目光便若有似无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并非男人对美色的欣赏,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锐利的审视,如同经验丰富的猎人评估着看似无害的猎物,又像是棋手在掂量一颗看似无关紧要、却又可能影响局面的棋子。他自然知道晓禾是女娲娘娘身边颇为得用的侍女,修为不弱,心思玲珑,更难得的是那份几乎无可挑剔的恭顺与安静。但不知为何,每次见到此女,他心中总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异样感,仿佛这完美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什么他尚未看透的东西。
此刻,晓禾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矮几对面那两位至高存在谈论的、足以搅动三界风云的秘辛充耳不闻。只有她自己知道,托着茶则的指尖,在听到“梓琪怀孕”、“此子绝不能留”时,几不可查地颤抖了那么一瞬,冰凉坚硬的玉质触感传来,才让她强行稳住了心神。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如同受惊的幼鹿,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窒息般的恐慌。寒意从脊椎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几乎要将她的血液都冻僵。
梓琪……那个曾经在北疆风雪中对她露出过短暂而真诚笑容,在夷陵火海边缘眼神决绝如冰刃的少女……她怀孕了。在她最艰难、最需要力量的时候,怀上了一个可能成为她最大“负担”与“软肋”的孩子。
而坐在她面前的这两位,一位是至高无上、视万物为刍狗、只为应对所谓“大劫”而布局的女娲娘娘,另一位是心思深沉狠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三叔公喻铁夫。他们谈论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语气平淡得如同讨论天气,算计着如何将其作为牵制梓琪的“筹码”,甚至隐含将其也纳入棋局、作为未来“棋子”的冷酷意图。
“清除”、“负担”、“变数”、“棋子”……这些冰冷的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晓禾的灵魂上。
她想起不久之前,自己冒着天大的风险,以秘法向重伤濒死的喻伟民传去的那道微弱讯息。那是她数百年来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侍女生涯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遵从了内心那点未曾泯灭的良知与悸动,做出的近乎“背叛”的举动。她不知道那道讯息是否真的送到了喻伟民手中,更不知道是否对局势产生了丝毫影响。但此刻,听到梓琪的境况,听到女娲娘娘与三叔公对她腹中骨肉的冰冷算计,晓禾心中那点因为报信而产生的、微弱的、混合了恐惧与一丝奇异的“解脱”感,瞬间被更庞大、更沉重的担忧与无力感所淹没。
喻伟民牺牲自己,为女儿铺路,却恐怕万万想不到,女儿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怀上孩子,陷入更加复杂危险的境地。
而自己,一个卑微的、法力低微的、命运完全捏在女娲娘娘手中的侍女,又能做什么?
上一次传讯,已是侥幸。女娲宫戒备何等森严?女娲娘娘的神通何等莫测?她至今想起当时的情形,仍会后怕得浑身发冷。若被察觉,莫说形神俱灭,便是想求一个痛快的消亡,恐怕都是奢望。
这一次呢?梓琪怀有身孕的消息,比之上次喻伟民的布局,恐怕更加敏感,更加触及女娲娘娘的“安排”。自己若再贸然行动,被发现的风险,几乎是百分之百。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吗?
看着梓琪在不知情的状况下,独自承受孕期负担与力量流失,还要面对混沌元初之章的凶险,面对女娲与三叔公暗藏的算计与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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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腹中那个无辜的小生命,尚未出生,便已成为至高存在手中的“筹码”与“棋子”,命运堪忧?
晓禾的指尖,再次传来冰凉的玉质触感。她深吸一口气,借着调整炭火的细微动作,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将所有的震惊、担忧、恐惧、挣扎,都死死锁在眼底最深处,不敢泄露分毫。
不能慌。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三叔公那审视的目光,虽然只是一瞥,却如同毒蛇般让她脊背发寒。女娲娘娘看似漠然,但这白玉露台上的一尘一埃、一声一息,恐怕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必须继续扮演好这个恭顺、安静、心思单纯、只知侍奉的女娲宫侍女。就像过去的数百年一样。
可是……心,为何如此沉重?如此……不甘?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遥远的、几乎被刻意遗忘的画面。不是梓琪,也不是喻伟民。而是一些更加久远、更加模糊、却也更加刺痛灵魂的记忆碎片——冰冷的锁链,绝望的哭泣,被强行剥夺的温度,还有那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温柔却充满无尽悲伤的嘱托:“禾儿……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等娘……来找你……”
不!不能想!
晓禾猛地掐断了思绪,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月白的长袖垂下,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瞬间紧握又迅速松开的拳头。
她重新抬起眼眸,眸光清澈依旧,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对茶汤火候的专注。她轻轻拨动了一下红泥小炉中的银霜炭,让那本就微弱纯净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稳定。然后,她执起玉壶,壶嘴倾斜,一道清冽如泉、却又蕴含着宁静道韵的茶水,无声无息地注入女娲娘娘面前那盏雪色玉杯之中,水面恰好升至七分,不溢不满,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随即恢复澄澈平静。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恭谨柔顺,无懈可击。
仿佛刚才那场关乎生死、亲情、算计与冷酷抉择的对话,对她而言,不过是拂过耳畔的、无关紧要的微风。
女娲娘娘的目光,似乎并未在她身上停留,依旧望着云海之外。但晓禾能感觉到,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浩瀚如天威的“注视”,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着整个白玉露台,包括跪坐在角落里的她。
喻铁夫接过晓禾无声奉上的新茶,指尖在温润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她低垂的侧脸,那审视的意味似乎淡了些,却又似乎更深了。他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杯,缓缓啜饮,仿佛也在借着这杯蕴含着宁静道韵的茶,平复方才得知“意外”消息所带来的心绪波动,并重新谋划。
露台上,重归寂静。只有古灯冷焰笔直燃烧,只有清冽茶香无声流淌,只有昆仑云海在下方缓缓翻涌。
但在这片极致寂静与恭顺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晓禾跪坐在冰冷的玉地上,月白裙摆如同盛开后迅速冻结的昙花。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与这片清冷孤高的天地融为一体。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恭顺垂落的眼帘之下,在那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深处,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正在酝酿。担忧如同藤蔓,疯狂缠绕着她的心脏;恐惧如同冰霜,冻结着她的四肢;而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悸动与不甘,如同被压在巨石下的火种,正在黑暗中,倔强地,试图燃起一丝光亮。
梓琪……
娘娘……
三叔公……
还有……那个尚未出世,便已置身于巨大阴谋漩涡中心的无辜小生命……
我该……怎么办?
上一次,她冒险踏出了一步。
这一次,前方或许是万丈深渊,或许是……万劫不复。
但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担忧,以及对记忆中某个温柔嘱托的模糊回应,让她无法再像过去数百年那样,仅仅只是“活下去”。
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昆仑之巅特有的、仿佛能冻澈灵魂的寒意,也让她混乱惊惶的心神,奇迹般地,镇定了一瞬。
眸光,依旧清澈恭顺。
但心底,某个危险的、疯狂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毒芽,开始悄然滋生。
或许……还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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