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之巅,女娲宫。
与北疆冰原那永恒的风雪呜咽、酷寒死寂截然不同,此地是另一种极致的“静”。云海无声翻涌,霞光永恒流淌,玉石宫殿巍然矗立,不染尘埃,不闻喧嚣。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一种亘古的、包容万物又漠视万物的空灵与圣洁。
然而,在这片圣洁空灵的宫阙深处,那间被柔和月白光华与氤氲生机灵气笼罩的偏殿内,空气却凝重得仿佛要凝结出水滴。中央那座巨大的、刻满生命道纹的玉台之上,若岚依旧静静地躺着,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胸口那枚青灵叶的碧光已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皮肤下那些暗灰色的邪气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出不祥的寒意。眉心处,一点代表魂魄本源的黯淡灵光忽明忽灭,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魂飞魄散。
三日之期,已过去两日。
距离女娲娘娘断言的回天乏术、魂魄溃散之时,仅剩最后一日。
玉台旁,若涵已经跪坐了整整两日两夜。她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只是死死握着姐姐冰冷的手,将体内所剩无几的、微弱的木灵之力,毫无保留地、一遍又一遍地渡入若岚体内,试图维持那最后一丝生机,延缓邪气的侵蚀。她的眼睛红肿不堪,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出血,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灵魂,只剩下一个执拗的、不肯放弃的躯壳。
但无论她如何努力,若岚的气息,依旧在以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一点点微弱下去。那暗灰色的邪气,也一点点,向着心脉与识海更深处侵蚀。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漫过她的头顶,几乎要将她彻底溺毙。
女娲娘娘就站在玉台另一侧,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她依旧是那身简单的月白长裙,发丝未乱,神情无波,仿佛眼前并非一个弟子濒死、另一个弟子濒临崩溃的惨剧,而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需要观察的“现象”。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若岚身上,扫过那些邪气纹路和黯淡的魂魄灵光,深邃的眼眸中,有洞察,有评估,却唯独没有常人应有的焦急、怜悯,或是施以援手的急切。
时间,在死寂与无声的煎熬中,一点点流逝。当日头(透过宫阙特殊的穹顶设计投射下的、模拟外界天光的精华)再次偏西,将殿内玉石染上一层淡淡的、凄艳的橘红色时,女娲娘娘终于缓缓开口,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时辰将至。”她的声音空灵平和,如同玉磬轻鸣,在这寂静的殿中回荡,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冰冷意味,“若岚魂魄本源受损,邪气侵魂已深,更有时空裂隙之力纠缠。若无那三味药引调和疏导,强行以造化之力施救,非但无法挽回,反而可能引动其体内残留的逆时珏共鸣,导致魂魄彻底崩解,魂飞魄散,再无轮回之机。”
她的话,如同最后的丧钟,狠狠敲在若涵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
若涵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握着姐姐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入自己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无法抵消心中那万箭穿心般的剧痛。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女娲娘娘,眼中充满了最后一丝卑微的、泣血般的乞求:“师傅!求您!再想想办法!一定有别的办法的!您是大神,是造化之主!您一定能救姐姐的!弟子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任何!”
“任何代价?”女娲娘娘的目光,终于从若岚身上,缓缓移到了若涵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灵魂,看透人心最深处的执着与脆弱。“本宫早已言明,救她,需三物。此三物,缺一不可。非本宫不愿,实乃天命如此,法则所限。”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变得有些悠远:“生命源池石髓,乃昆仑秘境核心,万载生机凝聚,有重塑肉身本源、涤荡万邪之效。阴阳还魂草,生于九幽与人世夹缝,三千年一开花,花蕊调和阴阳,稳固魂魄,可拔除时空裂隙残留之力。而最后那味‘药引’——同源最深、生机最盛之阴女的‘心头精血’……”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若涵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无法抗拒的压力:“此三物,前两者虽珍稀,本宫或可设法。唯独这最后‘药引’……喻梓琪之心头精血,需得其心甘情愿,主动献出,方有其效。强取豪夺,或心怀怨怼,则精血蕴含怨气死意,非但无益,反而会成催命毒药,加速若岚魂魄溃散。”
心甘情愿,主动献出……
这几个字,像是一座冰冷的大山,轰然压在若涵心头!让她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希冀,瞬间被更深的绝望与冰寒淹没!
梓琪姐姐……她如今对父亲、对她们、甚至对这个世界,都充满了深刻的怀疑与恨意。在经历了断魂谷那样的背叛与算计之后,她怎么可能还“心甘情愿”地献出伤及本源的“心头精血”,来救一个可能同样被卷入算计中的、女娲娘娘的弟子(若岚)?
这不啻于痴人说梦!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绝望与无力,冲刷着若涵苍白的脸庞。她看着玉台上姐姐越来越微弱的气息,看着那即将彻底熄灭的魂魄灵光,巨大的恐惧与痛苦,几乎要将她生生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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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死!绝不能!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去求梓琪?以什么立场?以什么理由?她们之间的信任,早已在阴谋与算计中支离破碎。更何况,她们现在连梓琪姐姐在哪里都不知道!
难道……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女娲娘娘无奈的摇了摇头。
若涵红肿的眼睛死死盯住女娲娘娘,:“师傅!弟子就算拼上性命,也一定找到梓琪姐姐,求她的心头肉,为姐姐取来!”
女娲娘娘静静地看着她,那双仿佛蕴含了星辰生灭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复杂难明的光芒一闪而逝。
昆仑之巅,云海翻涌依旧,霞光流淌如常。偏殿内,玉台清冷,月华氤氲。若岚眉心那点被“固魂咒”强行稳住的微弱灵光,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每一次黯淡,都牵动着殿内另一颗心沉向深渊。
若涵却没有离开。
她跪在玉台边,双手死死攥着姐姐冰冷僵硬的手指,仿佛要将自己生命的温度全部渡过去。
得不到梓琪姐姐“心甘情愿”献出的心头精血,姐姐要魂飞魄散,而自己……很可能已葬身北疆绝地,连为姐姐收殓骸骨都做不到。
理智告诉她,也许应该选择后者。至少,她能陪姐姐走完最后一程,不必让姐姐在醒来(如果还能醒来)时,面对妹妹已化为北疆冰尸的噩耗。可情感……那撕心裂肺、如同万蚁噬心般的情感,却在疯狂咆哮:不!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哪怕要她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超生,她也要去搏那一线生机!她不能放弃!绝不能!
然而,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挣扎中,另一个更沉重、更让她五脏俱焚的念头,却如同毒藤般悄然滋生、缠绕——梓琪姐姐,需要她“心甘情愿”献出的心头精血。
心甘情愿……
若涵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绝望到极致的弧度。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断魂谷中,梓琪那双冰冷、死寂、充满陌生恨意与痛苦的眼睛,浮现出她得知“真相”后崩溃嘶吼、状若疯魔的样子。那样的梓琪姐姐,经历了至亲的“背叛”与算计,心中恐怕只剩下对这个世界的憎恨与不信任。她怎么会“心甘情愿”?她凭什么要“心甘情愿”,冒着损伤本源、甚至可能危及性命的危险,来救一个女娲娘娘的弟子?一个可能(在她看来)同样参与了算计她、利用她的人?
去找她?以什么身份?以什么立场?跪下来,哭着告诉她,我姐姐快死了,只有你的心头血能救,求求你行行好,救救我姐姐?
这无异于将姐姐最后生存的希望,寄托在一个人心最不可测、也最不可能给予怜悯的赌注上。甚至……可能会激起梓琪姐姐更深的厌恶与怀疑,认为这又是一场以若岚性命为筹码的、逼她就范的算计。
这个念头,让若涵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她想去帮梓琪姐姐,想告诉她这一切背后可能还有更多隐情,想抚平她眼中的痛苦与恨意。可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从何说起。她们之间,横亘着断魂谷的鲜血、谎言与背叛,横亘着女娲娘娘与三叔公那深不可测的阴谋迷雾,横亘着“五大阴女”那令人绝望的宿命牵连……信任的桥梁早已崩塌,剩下的,只有猜疑的深渊。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死去,或者……去做那几乎必死、希望渺茫的搏命之举,然后将最终的生死,寄托于梓琪姐姐那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心甘情愿”?
痛苦、迷茫、绝望、不甘……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若涵胸中翻滚、冲撞,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躯撑爆。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光洁冰冷的玉台上,晕开一小滩刺目的暗红,她却浑然不觉。
就在若涵被内心的风暴折磨得几乎要精神崩溃,意识开始阵阵模糊之时——
偏殿一侧,那扇通向内殿、常年紧闭、雕刻着繁复日月星辰与花鸟虫鱼纹路的青玉屏风之后,极其轻微地,传来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极其隐晦,并非攻击或探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共鸣?带着一种与殿内月白光华、生命灵气截然不同的、更加幽邃冰冷、却又隐含勃勃生机的特质。这波动一闪而逝,快得让心神激荡的若涵几乎以为是自己濒临崩溃下的错觉。
但女娲娘娘那始终静立玉窗前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微微顿了一下。只是那么一刹那,细微到连殿内流转的灵气都未曾扰动分毫。
屏风之后,阴影之中。一道纤细窈窕、身着与女娲娘娘款式相似、颜色却更为深沉的墨蓝色长裙的身影,静静伫立。她的面容隐在屏风投下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清澈,冰冷,倒映着殿内的一切——玉台上濒死的若岚,跪地泣血的若涵,以及窗前那道仿佛与亘古宫阙融为一体的月白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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