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尽,清微观主的魂魄虚影,彻底消失不见。
“可恨!清微老道!你糊涂!”邋遢和尚气得魂魄光晕乱颤,对着清微观主消失的方向怒吼。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啊!”小沙弥也捶胸顿足,怨毒地瞪着喻伟民那重新稳定了一点的残魂。
但他们终究没有再出手。清微观主残留的那道青白光芒,不仅稳住了喻伟民的魂体,也仿佛形成了一层淡淡的保护,隔绝了部分寒髓死气的侵蚀,更隐隐指向了归去的方向。
喻伟民的残魂,最后看了一眼邋遢和尚师徒那充满不甘与怨恨的面容,然后,毫不犹豫地,顺着那冥冥中的牵引,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朝着断魂谷的方向,疾速飘去。
归途依旧冰冷黑暗,死气侵蚀依旧痛苦。
但残魂之中,那缕清微观主留下的青白光芒,如同暗夜中唯一的灯塔,微弱,却坚定地指引着方向,也护持着那缕摇曳的魂火,不至彻底熄灭。
寒髓泉的哀伤,被他远远抛在身后。前方,是即将到来的、更加残酷的宿命对决。而他,必须回去面对。
第十七章残灯将烬
寒髓泉的冰冷与死寂,如同跗骨之蛆,即便魂魄已然归窍,依旧在四肢百骸、神魂深处顽固地盘踞、渗透,带来一种从内而外、仿佛连骨髓都被冻结的寒冷与虚弱。那不仅仅是温度上的低,更是一种剥夺生机的、概念上的“寒”,侵蚀着每一寸血肉,每一缕魂光。
断魂谷内,灰雾依旧沉凝,但天光似乎透过厚重的云层与雾气,透下了一线极其微弱的、惨白的光,昭示着漫长而痛苦的一夜即将过去,黎明……或许永远不会真正到来。
喻伟民瘫倒在冰冷污浊的雪地上,背靠着那块狰狞的黑色巨冰。他的眼睛紧闭着,脸色已经不是简单的苍白或灰败,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色,皮肤下几乎看不到血色的流动,只有那噬心咒的暗红纹路,如同濒死毒蛇最后痉挛般的扭动,在他眉心、脖颈、以及从破烂衣襟下露出的胸膛上,明灭着微弱却执拗的不祥光芒。
他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胸膛的起伏间隔长得令人心慌,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喉咙深处传来拉风箱般的、充满积液与血沫的“嗬嗬”声,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冰寒的白雾和淡淡的、内脏受损后特有的甜腥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刘权跪坐在他身边,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整整一夜。
他的脸色同样憔悴不堪,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嘴角残留着未曾擦拭的血迹,头发被冷汗和谷中的湿气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前。一夜不眠不休的守护,耗尽最后灵力的救治,以及内心翻江倒海的震惊、痛苦、迷茫与恐惧,几乎将这位以沉稳着称的“刘叔”也彻底击垮。
他的一只手,依旧紧紧贴在喻伟民冰冷的心口,掌心下,那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让刘权的心脏随之狠狠一抽。他另一只手,则不断颤抖着,用一块沾湿了(用仅存的一点灵力化开的雪水)的布巾,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喻伟民嘴角不断溢出的、颜色暗沉发黑的血沫,以及额头上沁出的、冰冷粘腻的虚汗。
布巾很快就变得污浊不堪,刘权麻木地将其在身旁一个破瓦罐里浸湿、拧干,再重复擦拭的动作。瓦罐里的雪水,早已被血污染成暗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喻伟民身上的伤势,远比看上去,也远比刘权想象的更加严重、更加……诡异。
噬心咒的反噬是基础。那道源于女娲娘娘的咒印,如同最恶毒的寄生虫,深深扎根于他的神魂与心脉本源,平日里尚能勉强压制,一旦剧烈波动或受创,便会疯狂反噬,侵蚀生机,带来撕心裂肺的痛苦。此刻,咒印的光芒虽然黯淡,但其侵蚀并未停止,仍在缓慢而坚定地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魂契的波动是叠加。与林悦那“共生魂契”的联系,在林悦魂体重创、吞服“九幽还魂散”后,变得极不稳定,时强时弱,如同两根相互撕扯的、充满倒刺的锁链,连接着喻伟民同样残破的魂魄,每一次波动,都带来魂魄层面的撕裂感与阴寒侵蚀,加重着他神魂的负担与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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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为致命的,是强行施展魂体分离,闯入寒髓泉所带来的、直接作用于魂魄本源的创伤。
刘权虽然不通魂道至高秘术,但修为见识仍在。他能感觉到,喻伟民的魂魄,此刻就像一件布满裂痕、被冰霜彻底冻透、又被某种至阴秽气深度侵染的瓷器,脆弱到了极点,也“沉重”到了极点。那不仅仅是魂力枯竭,更是魂魄结构本身遭到了近乎毁灭性的破坏。
寒髓泉的至阴死气,无时无刻不在从那些魂魄的“裂痕”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与他体内的噬心咒力、魂契阴力、以及九幽还魂散的残余药性交织、混合,形成一种极其复杂、极其恶毒的、不断破坏生机、冻结气血、侵蚀魂魄的“混合毒素”,在他体内疯狂流窜、肆虐。
这直接导致了他的肉身,也在以惊人的速度衰败、崩溃。
五脏六腑,尤其是心脉与肺腑,在多重力量的冲击下,出现了严重的、近乎不可逆的破损与衰竭迹象。经脉如同被冰锥反复穿刺后又强行冻结,淤塞、脆化,灵力(或者说生命力)的运行几乎彻底停滞。骨骼也仿佛失去了支撑,变得脆弱易折。甚至连他原本乌黑的头发,都在这一夜之间,出现了大片的、刺眼的灰白,失去了所有光泽,如同枯草。
刘权尝试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
喻家秘传的、仅存的几粒极品疗伤丹药,被他毫不犹豫地喂下,但药力化开,却如同泥牛入海,只能勉强护住心脉最核心的一丝跳动,对那肆虐的“混合毒素”和魂魄创伤,几乎毫无作用。
他以自身精纯的土灵之力,试图疏导、安抚喻伟民体内混乱暴走的气息,但收效甚微,反而几次被那阴寒秽气反冲,自己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他甚至冒险,试图以针灸之术,刺激喻伟民几处保命大穴,激发其自身潜力,但银针刚刺入穴位,喻伟民的身体便剧烈抽搐,皮肤下隐现黑气,吓得刘权连忙拔针,不敢再试。
无能为力。
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无力感,如同这断魂谷的灰雾,将刘权彻底笼罩。他行医半生,处理过无数重伤疑难,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如此绝望。喻伟民所受的伤,已经超出了寻常医术、甚至许多高阶丹药能处理的范畴。那是肉身、魂魄、咒术、契约、以及某种更高层面力量侵蚀的综合结果,是一种……近乎“注定”的衰亡。
他看着喻伟民那青灰透明、如同玉雕死尸般的脸,看着他眉心血色咒印的微弱闪烁,看着他胸口几乎微不可察的起伏,巨大的悲痛与恐惧,混合着对未知命运的茫然,几乎要将他吞噬。
到底发生了什么?喻兄的魂体在寒髓泉中遭遇了什么?为何会受如此重的、近乎道基尽毁、魂飞魄散的创伤?林悦提到的“父女相残”的谶言,是真的吗?如果喻兄真的撑不过去,或者……真的在不久的将来,伤在梓琪手里……那一切,又该如何收场?
无数疑问,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内心。但他不敢问,也不能问。他只能守在这里,做着徒劳的救治,看着这个他追随、敬重、甚至视为兄长的男人,生命一点点流逝,如同指间沙,无论如何紧握,都无法挽留。
时间,在死寂与冰冷的擦拭中,一点点流逝。
谷口方向的天空,那惨白的光线似乎稍微明亮了一丝,但也仅仅是一丝,无法驱散谷中浓得化不开的灰暗与阴寒。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喻伟民,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破旧门轴转动的“咯”声。
紧接着,他那如同刷了层白垩般、紧闭了一夜的眼皮,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睫毛上凝结的细小冰晶,随着这微弱的颤动,簌簌落下。
刘权浑身一震,几乎停止了呼吸,猛地俯下身,紧紧盯着喻伟民的脸,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小心翼翼:“喻……喻兄?你……你醒了?”
喻伟民的眼皮,颤抖得更剧烈了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抗着那沉重的、仿佛粘合在一起的眼皮,以及魂魄深处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与无边疲惫。
终于,那双眼皮,被掀开了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
露出的,不再是往日那双沉稳睿智、深邃有神的眼睛。
而是一片涣散的、空洞的、仿佛蒙上了一层厚重阴翳的灰暗。眼白布满了细密的、如同冰裂般的血丝(或者说魂裂的映射),瞳孔微微放大,失去了焦距,茫然地对着上方灰蒙蒙的天空,好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转动,最终,对上了刘权那充满了狂喜、担忧、恐惧与泪水的脸庞。
四目相对。
刘权从那双涣散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尽的疲惫,深沉的痛苦,一种近乎虚无的空洞,以及……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混合着绝望、了然、悲哀,或许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奇异平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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