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边缘,月光被浓云切割得支离破碎。若岚站在阴影与光斑的交界处,仿佛她此刻的心境。怀中那枚春滋泉钥环隔着衣料传来温润的生机,却暖不了她指尖的冰凉。她知道该去面对,必须去面对——为了娘娘的嘱托,为了那线生机,也为了……心中那份几乎将她淹没的愧疚与煎熬。可脚步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见到梓琪和新月,她该如何开口?那日的夺环之景,新月瞬间苍白的脸,梓琪惊怒交加的眼神,如同梦魇般反复闪现。
“若岚,你在怕什么?”她低声自问,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带来一丝决绝,“做错了,便要去承担。她们恨你、骂你,甚至兵刃相向,都是你该受的。”
终于,她深吸一口凛冽的夜风,强迫自己迈开步子,向着林间那簇隐约跳动的篝火光亮走去。每近一步,心跳便擂鼓般重一分。
篝火旁,梓琪正用一块软布缓缓擦拭着冰晶长剑,剑身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出她冷冽的眉眼。新月盘膝坐在一旁,水灵珠悬浮于掌心之上,缓缓旋转,湛蓝的光晕柔和地滋养着她还未完全恢复的元气,也让她对周围的灵力波动异常敏感。
几乎在若岚踏入她灵力感知范围的刹那,新月闭合的眼睫微微一颤,睁开了眼睛。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目光带着复杂的审视,投向那片昏暗的林地。
梓琪的动作几乎同时停下。她没有新月那样细腻的灵力感知,但她有着猎手般的直觉和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警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种混合着熟悉与矛盾气息的靠近,让她周身肌肉瞬间绷紧,擦剑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锐利如箭,射向若岚即将走出的方向。
“谁?”梓琪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地穿透了夜的寂静。
若岚的脚步顿住了,就在林缘,身形半掩在树后。被发现得如此之快,她并不意外。终究是要面对的。她再次深吸一口气,从树后缓缓走出,踏入篝火光芒勉强照及的范围内。
跳跃的火光映亮了她的脸,苍白,疲惫,眼眸低垂,不敢直视那两道瞬间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她的手按在胸前,那里放着钥环,也放着她慌乱的心跳。
“梓琪姑娘,新月姑娘。”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你。”梓琪的语气没有疑问,只有一种冰冷的陈述。她慢慢站起身,长剑并未归鞘,就那样随意地垂在身侧,但新月能感觉到,梓琪周身的气息已从之前的沉静转为蓄势待发的锋锐。
新月的目光落在若岚脸上,水灵珠的湛光微微流转,她在感应对方的情绪与灵力状态——愧疚、不安、决绝,还有那与若涵同源、却更为沉静的生机之力。灵力平稳,并无战意或诡诈波动。但这并不能抵消她之前的所作所为。
“你还敢来。”梓琪向前走了一步,篝火将她的影子拉长,笼罩向若岚。她没有立刻拔剑,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比剑锋更令人窒息。
若岚感到喉咙发紧,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梓琪冰冷的视线,也看向新月那双沉静中带着审视的眼眸。“我……我必须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夜风中飘忽,“为了赎罪,也为了……传达娘娘的旨意,带来破局之物。”
她的手探入怀中,动作有些迟缓,仿佛那枚钥环有千钧之重。当那枚碧光流转的春滋泉钥环被她捧出,呈现在火光与月光之下时,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梓琪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剑柄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新月的呼吸也微微一滞,看向钥环,又看向若岚,秀眉蹙起。
“不得已?”梓琪的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凝滞,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碴子,“好一个不得已!”
她猛地又踏前一步,距离若岚已不足一丈,周身那压抑的怒火与杀伐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你可知道,那日钥环被夺,新月为护我们脱身,强行催动水灵珠,经络受损,元气大伤,至今未愈?你可知道,刘大人身陷囹圄,生死一线,我们却因失了这可能的生机依仗,投鼠忌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几次险些丧命?”
“我……”若岚的脸在火光下惨白如纸,捧着钥环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碧光在她掌心晃动。
“你不知。”梓琪厉声打断,眼中寒光凛冽,怒意如潮水般倾泻而出,“你只知奉命而行,只道顾全你那高高在上的大局!可你的‘大局’,凭什么以我等血肉为代价?你的‘密令’,又凭什么决定我们该承受何种风险、该为何人牺牲?”她的目光如刮骨钢刀,寸寸掠过若岚的脸,“女娲娘娘的信物?同源的气息?这些与我何干!我只知道,你在我同伴重伤、局势危殆之际,行背后偷袭之举,夺走关乎性命的钥匙!此等行径,与敌何异?与顾明远那些爪牙何异?”
“梓琪姐姐!”一声带着急切的呼喊从侧后方传来。若涵身影闪动,拦在了姐姐若岚身前。她方才在稍远处警戒,察觉气息冲突立刻赶来,正听到梓琪最尖锐的质问。看着姐姐摇摇欲坠的样子,看着梓琪眼中几乎凝为实质的怒火与失望,她心中如同被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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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涵,你让开。”梓琪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越过她,依然死死锁住若岚,“今日,我要听她亲口说。除了那套奉命行事的说辞,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当时心中,可有一丝一毫考虑过我们的死活?考虑过新月可能会因你那一击而殒命?考虑过刘大人会因你的‘顾全大局’而错过最后的生机?”
字字如锤,砸在若岚心口,也砸在若涵耳中。新月沉默地站在梓琪侧后方,指尖微微收拢。她理解梓琪的愤怒,那日的凶险与无力感,她也刻骨铭心。水灵珠传来的感应让她对若岚的灵力本质有所判断,但此刻,情感上的裂痕与不信任,并非理性可以轻易弥合。
若岚在妹妹身后,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随时会倒下。她轻轻却坚定地将若涵推向一旁,再次直面梓琪灼人的视线。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滚落,她却扬起脸,任由泪水滑过脸颊,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不再躲闪:
“是,我未曾……未曾充分考虑你们的处境。”她承认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娘娘法旨来得急,只道钥环在你们手中是祸非福,必须立即取回,方能保后续一线生机。我……我心中惶急,只知奉命,只恐延误时机酿成不可挽回之大祸,行事便……便失了分寸,鲁莽愚蠢。”
她转向新月,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新月姑娘,害你受伤,损你道基,是我的罪过,百死难赎其咎。”又抬头看向梓琪,眼中是深切的悲悔与孤注一掷的坦然,“梓琪姑娘,你骂得对。我自诩顾全大局,实则狭隘短视,险些因我的‘奉命’而铸成真正的大错。我不求你原谅,但请信我最后一次——夺环之时,我灵力未含半分杀意,只因我知绝不能伤你们性命,否则一切皆休,我亦万死难辞。我也并非全然未虑后果,取走钥环后,我曾以青灵叶之生机,遥遥护持你们遁走的方向,直至感应你们脱离最危险的区域……我知这微不足道,于事无补,但这确是我当时唯一能做的。”
她将春滋泉钥环再次高高捧起,碧光在她决绝而凄楚的脸上跳跃:“此物,今日完整归赵。它的真正用途,娘娘已有明示,乃破顾明远死气、护持神魂、稳固生机之关键。我愿以此残躯,为前驱,为盾牌,助你们救出刘大人,踏破地宫邪阵。事成之后,要杀要剐,要废修为,我绝无怨言。只求……只求你们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也给娘娘口中那关乎更多人生死的‘一线生机’,一个机会。”
夜风穿过林地,带着寒意。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愤怒、审视、悲痛、决绝,在空气中无声碰撞。
“姐姐……”若涵再次开口,声音却与之前不同,带着一丝颤抖,那颤抖并非源于对梓琪的畏惧,而是转向了若岚,眼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理解,但更深处翻涌着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失望与尖锐的质问,“你可知道,那日之后,梓琪姐姐有多少个夜晚不曾合眼?她翻遍所能寻到的古籍残卷,寻找任何一丝可能替代春滋泉生机的方法,一次次以身犯险,独自查探顾家庄园外围,身上添了多少道新伤?她从未放弃过救刘大人,也从未……真正放弃追寻钥环的下落,哪怕我们所有人都猜测,夺环者或许是顾明远麾下那些没有感情的杀戮死士。”
她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梓琪和新月都未曾从她身上见过的锋利与痛心:“娘娘的密令或许至高无上,不可违逆。可梓琪姐姐、新月姐姐,她们也是活生生的人!是与你我一样,会流血、会痛、会害怕、也会为了心中所珍视之人之物拼命去守护的人!姐姐,你可曾真正想过,若那日新月姐姐有个万一,若刘大人因我们失去钥环后的耽搁而遭不测……你这‘奉命行事’,奉的究竟是谁的命?成全的,又是怎样一个‘大局’?不过是……不过是亲手将可能的朋友推向深渊,又酿造另一个无法挽回的悲剧!”
若岚如遭重击,猛地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妹妹。那双总是温和信赖地望着自己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让她心碎的指控与悲伤。若涵的话,比梓琪直间的怒火更让她难以承受,因为它来自最了解她也最该支持她的人,因为它直指了她内心深处或许都不愿承认的、那份因“奉命”而生的疏离与傲慢。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辩解的话都苍白无力。妹妹说的……是对的。她当时,可曾真的将梓琪和新月视为可以并肩托付的同伴?还是只是娘娘法旨中需要“配合”或“避免伤亡”的“关联者”?她以为的“顾全大局”,是否在无形中,已将她与她们隔开了一道冰冷的墙壁?
看着姐姐瞬间惨然失神、摇摇欲坠的模样,若涵眼中亦迅速积聚起泪水,但她倔强地没有让它们落下。有些话,她憋在心里太久。姐妹情深不假,但正因情深,她才更不能看着姐姐在“奉命”的惯性中迷失,用看似合理的理由,去伤害那些本可以成为盟友、甚至朋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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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琪的怒火,在若涵这一番突如其来的、针对其亲姐的激烈质问中,微微滞了一滞。她看着若岚那深受打击、仿佛信仰崩塌般的表情,又看向若涵强忍泪水的侧脸,胸中翻腾的怒意依然炽烈,却似乎混入了一丝别的、更复杂的情绪。
新月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与梓琪并肩而立。她的目光掠过那枚碧光莹莹的钥环,落在若岚灰败的脸上,声音平静却清晰:“你的歉意,我们收到了。你的解释,我们也听了。但信任如同琉璃,破碎之后,纵有巧匠修复,裂痕犹在。”她顿了顿,“钥环,我们收下。因为它关乎刘大人性命,关乎破局。但你——”
新月看向梓琪,眼中带着询问。决定权,在她手里。
梓琪沉默着。火光在她冰铸般的面容上跳跃。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些沸腾的杀意,多了种沉甸甸的疲惫与决断:
“钥环,放下。你要跟,可以。但记住,若岚,”她一字一顿,目光如冰锥刺入若岚眼底,“从现在起,直到救出刘杰、解决顾明远之前,你的命,不属于女娲娘娘,也不属于你自己。它抵押在这里,为新月的伤,为我们因此事承受的所有风险。若此行中,你再有丝毫异动,或因你之故累及任何人——”
她手腕一翻,冰晶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尖遥指,虽未及身,凛冽的剑气已激得若岚额前发丝飞扬。
“我必亲手斩你,绝不容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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