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的声音平稳地继续流淌,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必须交代清楚的琐事:“如果不想在下次毒发时,再经历一次上次的滋味,或者……体验一些更‘彻底’、更‘漫长’的新花样,然后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像一摊真正的烂泥那样腐朽殆尽……”
他刻意顿了一下,似乎很满意于看到冰洁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那颤抖从肩胛骨开始,迅速蔓延至全身,让她跪伏的身影像秋风中最后一片clinging在枝头的枯叶。
“……那么,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继续,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事务性的耐心,“你必须继续‘做’好你该做的角色——郑和最信任、最得力的属下,梓琪最可靠、最关心的同伴。尤其是在王景弘面前,甚至……如果陛下心血来潮问起你时。”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黑暗,精准地落在冰洁惨白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试图钉死她灵魂中最后一点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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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有的担忧,一分不能少。该有的愤怒,一点不能假。关于你是如何‘偶然’发现可疑线索,如何‘心急如焚’地引导他们回到危机四伏的应天,又是如何‘痛心疾首’地‘目睹’了他们与某些来历不明之人接触的‘细节’……这些,不需要我再教你了吧?冰洁姑娘,你一向是个聪明的孩子。”
他再次停顿,这次停顿的时间稍长,仿佛在欣赏自己的话语如何在对方心中掀起更恐怖的惊涛骇浪。冰洁的呼吸已经变成了破碎的、拉风箱似的抽气声,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氧气。
“记住,”顾明远的声音陡然转冷,那寒意几乎能凝水成冰,“切不可,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马脚。你的眼神,你的语气,你指尖最细微的颤抖,你睫毛每一次不自然的翕动……都要经得起最严苛的审视。因为,一旦你被人看出破绽,尤其是被那个已经开始疑神疑鬼的王景弘嗅到不对劲……”
他微微倾身,阴影笼罩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锋刮过骨头的锐利:
“那么,你失去的将不仅仅是缓解疼痛的药。你会立刻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求死不能。我会让你,连化成烂泥,都成为一种奢望。”
冰洁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她想尖叫,想呕吐,想一头撞死在冰冷的宫墙上,但极致的恐惧扼住了一切,她只能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开合着嘴,瞳孔因绝望而放大。
就在冰洁的精神濒临彻底崩断的边缘,顾明远的目光却仿佛飘向了更遥远、更虚无的黑暗深处。他的语气里,忽然掺入了一丝极其微弱、近乎缥缈的……类似回忆的东西。
“对了。”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让冰洁濒临崩溃的神经猛地一抽。
顾明远像是终于想起了一件尘封的、无关紧要的旧事,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口吻说道:“我记得……你档案里提过,好像,还有个弟弟?”
“弟弟——”
这两个字,不是闪电,是直接刺入灵魂最深处的冰冷锥子!冰洁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僵,连那无法控制的颤抖都在瞬间停止了。她瞪大的眼睛里,死寂的灰败被一种更尖锐、更深刻的痛苦和惊骇撕裂。她死死地、不敢置信地盯向黑暗中的侧影,仿佛要透过那层阴影,看清说话之人此刻的表情。
顾明远仿佛没有察觉她剧烈的反应,依旧用那种平淡到残忍的语调叙述着:“叫……冰峰,对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永乐五年,还是六年?跟着郑和第二次,也许是第三次下西洋的船队出去的。档案上说他机敏过人,尤擅观测星象,辨识海流,是个航海的好苗子。”
他轻轻“啧”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真正的惋惜,只有一种冰冷的、事不关己的陈述。
“可惜啊……大船归航,万众欢腾,论功行赏的名录上,却再也没有他的名字。官方的记载倒是简洁——‘于风暴中不慎落海,失踪’。呵,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大海茫茫,确实容易吞噬掉一个小小的名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冰洁心底那块从未愈合、鲜血淋漓的伤疤上来回切割,撒盐。冰峰!她的弟弟!父母早逝后,她在这冰冷世间仅存的、血脉相连的至亲!是她无数个深夜惊醒的梦魇,也是支撑她熬过无数艰难岁月的微弱星光。弟弟“失踪”后,她像疯了一样,利用一切职务之便,查阅所有能接触到的航海日志、人员名册、甚至私下水手们的口述记录,踏遍了能踏足的港口,问遍了可能知情的老水手……得到的,只有亘古不变的沉默,和那冰冷刺骨的“失踪”二字。这些年,她将这份蚀骨的思念和无处安放的担忧,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只能投身于浩瀚的海洋,仿佛航行得越远,离弟弟消失的那片未知海域就越近,找到他的希望就……哪怕渺茫如星火,也未曾真正熄灭。
顾明远怎么会知道?他不仅知道,还知道得如此详细!连弟弟擅长的技艺、出海的年份都一清二楚!这绝非偶然查阅档案所能得!他到底调查了多少?他知道了多久?他想干什么?!
冰洁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连心跳都似乎停滞。
顾明远终于将目光完全转了回来,正面看向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眼神却因“弟弟”二字而爆发出骇人光芒(那是混合着极度恐惧和一丝渺茫希冀的骇人光芒)的冰洁。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摇曳的灯影下,深不见底,仿佛两个能吞噬一切光明与希望的漩涡,此刻正静静地、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猎物最后挣扎的漠然,凝视着她。
然后,他的声音变了。
变得极其轻柔,轻柔得像春日傍晚最和煦的微风,像情人之间最亲昵的耳语。但这轻柔之下,却潜藏着比万载玄冰更刺骨的寒冷,和比毒蛇獠牙更致命的诱惑。
“茫茫大海,浩渺时空,要找一个‘失踪’多年的人,确实如同大海捞针,希望渺茫。”他缓缓说道,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冰洁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不过……这世间之事,也并非绝对。总有些……古老的记载,不为常人所知的隐秘航道,甚至是一些……超越凡俗理解范畴的探查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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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一些距离,那雪白的衣襟几乎要触到冰洁低垂的、沾满泪痕和灰尘的额发。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恶魔最私密的低吟,只有近在咫尺的冰洁能听得真切:
“我可以答应你,帮你留意,甚至……在适当的时候,动用一些非常规的力量,去试着找找看。看看你那聪明机敏的弟弟冰峰,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不测,如今……又可能漂泊在这世间的哪个角落。”
冰洁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冻结的血液仿佛瞬间被点燃,却又在下一秒坠入更深的冰窟。绝望的深渊底部,骤然被投入了一颗微弱的、却散发着致命诱惑光芒的火星——弟弟!找到弟弟的可能!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万分之一的机会!那是她灵魂深处永不磨灭的执念,是她活下去除了恐惧之外的、最后一点理由!
然而,顾明远接下来的话,如同最坚固的冰枷,将她刚刚因这渺茫希望而微微抬起的头颅,连同她整个人,狠狠砸回现实冰冷的污泥里,并牢牢锁死。
他盯着冰洁眼中那骤然亮起、又被更深恐惧淹没的复杂光芒,缓缓地,一字一顿,不容置疑,更不容拒绝地,吐出最后三个字,如同最终判决:
“但前提是——”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音节都深深烙进冰洁的脑海:
“你,必须,听话。”
话音落下,不再有任何迟疑,也不再看冰洁脸上那瞬间崩溃、混合着极度渴望与无边绝望的扭曲表情,顾明远倏然转身。雪白的衣袂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如同鬼魅融于夜色,瞬间消失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在此停留,从未说过那些将一个人彻底推向地狱边缘的话语。
只有那最后的三个字——“必须听话”——如同带着倒刺的毒藤种子,深深扎进冰洁的血肉灵魂,瞬间生根发芽,缠绕上她的脖颈,勒紧她的心脏,吸食她所有的反抗意志。
角落重归死寂。
呜咽的穿墙风依旧在缝隙间盘旋,发出如泣如诉的哀鸣。那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火苗猛地跳动了几下,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冰洁依旧跪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支撑的泥塑。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已经干涸板结,皮肤紧绷着,显出一种僵硬的灰败。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空洞无神,茫然地望着顾明远消失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宫墙,望向了更遥远、更虚无的黑暗深处,望向了那片吞噬了她弟弟、也即将吞噬她灵魂的、无边无际的冰冷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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