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跌坐在暗室中央的蒲团上,那袭总是纤尘不染的白袍此刻沾满了尘土,领口被他自己在剧痛中扯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狰狞的暗红色纹路——那纹路像有生命的藤蔓,又像是灼烧的烙印,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剜心刺骨般的剧痛。
“呃——!”
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再也维持不住那副超然物外的姿态,整个人蜷缩起来,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暗室四壁并非空无一物。靠近东面的墙边,立着一尊半人高的女娲神像。神像面容慈悲,眼神垂怜,正是民间最常见的供奉模样。可此刻,这尊神像上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尤其是心口位置,有一个清晰的、贯穿前后的掌印,边缘焦黑,仿佛被极高的温度灼烧过。
神像脚下的供桌上,没有香炉供品,反而散落着无数碎裂的玉器、瓷片,以及被撕毁的字画。仔细看去,那些字画上隐约是星图、卦象,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古老符文。一切都显示着,这里并非静修之地,而是一座长期与痛苦和疯狂对抗的囚笼。
“嗬……嗬……”顾明远剧烈地喘息着,试图运转神力压制心口的灼痛。金色的微光从他体表浮现,却又被那暗红纹路死死缠住、吞噬,反噬带来更强烈的痛苦。他猛地抬手,一道金光击向那尊女娲神像。
“砰!”
神像应声炸开,碎石四溅。但破碎的神像内部,并非实心,而是中空,里面竟蜷缩着一具小小的、栩栩如生的白玉人偶。人偶的面容,赫然是孩童模样的顾明远,只是人偶的胸口,同样铭刻着那暗红色的嗜心咒纹。
看到那人偶的瞬间,顾明远眼中的痛苦骤然被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和暴怒取代。他挥手想将人偶也击碎,手臂却颤抖着停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呵……哈哈……咳咳……”他低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混杂着剧烈的咳嗽,“女娲……我的好娘娘……您真是……算无遗策……”
嗜心咒,并非简单的刑罚。它直噬神魂,痛楚的根源并非肉体,而是受咒者最在意、最执着、最不愿面对的“心念”。顾明远越是想挣脱女娲的控制,越是想证明自己的“道”,这咒便发作得越厉害,如同无数细针,反复穿刺他最珍视的、属于“神尊”的尊严与自由意志。
刚才与梓琪的对峙,他看似在攻心,实则每一句话,也都是他内心煎熬的投射。他说梓琪救不了所有人,何尝不是对自己无力挣脱命运的嘲讽?他说棋子可怜,自己又何尝不是女娲掌中一枚更大、更痛苦的棋子?
“你以为……用这种手段……就能让我屈服?”顾明远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低语,眼中金光与暗红交织,显得狰狞而混乱,“让我像条狗一样……听你摆布?去推动你那可笑的计划?去保护那个……被你选中的丫头?”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暗室西侧墙壁。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用特殊颜料绘制的星图,其中几颗星辰被朱砂特意圈出,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推算笔记。而在星图下方,钉着几张画像。
梓琪、刘杰、郑和、冰洁、陈珊、周长海、新月、肖静……甚至还有林悦、喻伟民、刘权、若岚、若涵。所有人的画像都在这里,画像旁标注着关系、性格、可能的弱点和利用方式。这是他的棋局沙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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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梓琪的画像上。画像中的女子眼神清澈坚定,是他最厌恶也最……难以理解的那种光芒。
“为什么……”他伸出手指,近乎颤抖地抚过画像中梓琪的脸颊位置,指尖冰凉,“为什么你就能……那么坚信?凭什么你身边的人……就能那样……义无反顾?”
闽宁山庄那些日夜,梓琪重伤初愈,偶尔在后院散步。他曾在暗室中,透过极隐秘的窥孔,看到她对着新开的梅花发呆,看到她仔细擦拭刘杰送她的短刀,看到她与陈珊、周长海书信往来时微微扬起的嘴角。
那时他觉得可笑,觉得脆弱。情感是累赘,信任是愚蠢,团结不过是利益捆绑的另一种形式。他深信,只要施加足够的压力,给予精准的打击,这些所谓的“羁绊”就会像沙滩上的城堡,一触即溃。
所以他精心布置了这个局。用肖静引她来大明,用郑和逼她入天牢,用刘杰和冰洁制造两难,用补天石和同伴的性命让她做选择。他要撕开那层坚定的伪装,要看到她崩溃、挣扎、痛苦取舍,要证明她和他,和这世间所有人一样,在绝对的压力和痛苦面前,都会暴露自私、怯懦的本性。
他要拿着梓琪“不过如此”的证据,去面对女娲,去证明她的选择错了,证明所谓“人心所向”、“信念之力”是多么不堪一击。他要以此,换取一丝喘息,换取嗜心咒的缓解,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他没有等到崩溃。
他等到的是梓琪平静地划破手掌,以身为饵。
他等到的是那番“我们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相信的东西而战”的宣言。
他等到的是那直刺他心底最痛处的诘问——“你受了委屈,便要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更让他感到冰冷的是,梓琪最后那句话,那几乎看穿一切的眼神和低语:“嗜心咒的滋味不好受吧?……我当你是必须跨过去的障碍,也是一个……可悲的囚徒,囚在你自己用傲慢和怨恨筑起的心牢里。”
她知道了。
她不仅看穿了他的虚弱,更看穿了他所有算计背后,那可怜又可悲的动机——不过是一个囚徒,想在狱卒面前,用折磨其他囚犯的方式,证明自己还有一点价值,还有一点谈判的筹码。
“哈哈……哈哈哈!”顾明远猛地将梓琪的画像扯下,紧紧攥在手中,纸张皱成一团。他笑得浑身颤抖,眼角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溢出,瞬间变得冰凉。
“可悲的囚徒……好,说得好!”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自嘲与一种即将崩溃的疯狂,“我是囚徒……那你们呢?你们这些自以为自由,被所谓信念驱动的棋子,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囚徒?女娲的囚徒!命运的囚徒!”
暗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心腹谨慎的声音:“主上,应天传来急报,天牢有变,锦衣卫中有人响应梓琪的信号,我们的人被牵制了。还有,草原林悦处也有异动,黑风寨大火后,陈珊、周长海疑似与一股神秘势力接触……”
顾明远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松开手,被揉皱的画像飘落在地。他脸上所有的痛苦、疯狂、自嘲,都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空洞。
“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在痛苦中挣扎失控的人从未存在。“按第二套方案进行。将我们掌握的,关于喻伟民与海外势力勾结、意图在东南沿海制造混乱的证据,选几样不起眼的,透给北镇抚司那位一直想扳倒喻伟民的张千户。记住,要做得像是他‘自己查到的’。”
“是。”门外心腹应声,却又迟疑道,“主上,那梓琪等人……”
顾明远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团皱纸上,良久,才缓缓道:“让他们走。”
“什么?”门外心腹显然大吃一惊。
“打开天牢水牢的备用通道,撤掉大部分拦截。让梓琪‘救’走郑和。”顾明远走到水盆边,仔细擦拭手上和脸上的血迹与汗渍,动作慢条斯理,“补天石残片,也让她带走。”
“可……那是女娲娘娘要的……”心腹声音发颤。
“我要给她,就给得起。”顾明远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不是要证明她的‘道’吗?不是坚信人心、信任那些东西吗?好,我给她机会。让她带着郑和,带着补天石,带着她那些可笑的信念,去面对喻伟民的真刀真枪,去面对林悦的阴狠毒辣,去面对这时局里真正的魑魅魍魉。”
他换上一件新的白袍,抚平每一丝褶皱,又恢复了那个波澜不惊、算无遗策的顾先生模样。只有眼底最深处,残留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兴味。
“嗜心咒发作时,我曾窥见未来的一角碎片。”顾明远对着铜镜,整理衣冠,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冷得像冰,“我看到她……跪在废墟里,抱着谁的尸体,眼神一点点死去。也看到喻伟民的野心烧遍东南,看到林悦的贪婪吞噬草原,看到女娲的计划在无尽的背叛和鲜血中,分崩离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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