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那深不见底、散发着腐朽与死寂气息的天坑边缘许久,皓玄终于示意青珞可以离开了。返回林间小筑的路上,两人一兽都沉默不语。方才所见所感,那龙脉“病灶”带来的冲击太过强烈,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心头,让青珞有些喘不过气。空气中似乎依旧残留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那淤塞之处传来的、如同病人痛苦呻吟般的能量杂音。
汐云紧紧贴着青珞的脚边行走,银白的毛发有些蓬乱,喉咙里不时发出低低的、不安的呜咽声,显然那天坑中的负面能量也让灵觉敏锐的它极不舒服。
回到小筑附近,净灵泉熟悉的清新气息稍稍驱散了那份压抑。皓玄在泉边驻足,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青珞,淡淡道:“感知病源,是为明症。然知病不治,犹如隔岸观火。汝既已见其痼疾,可愿尝试,抚其痛楚,净其污秽?”
青珞闻言,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她知道,皓玄这是在给她实践的机会,让她亲身体验何为“疏导”与“净化”,而非仅仅停留在理论的认知。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愿意尝试,前辈。我该怎么做?”
“勿急,勿惧。”皓玄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蚀妖乃龙脉淤塞怨念所生,可视作‘病气’之外显。汝此前净化,多凭本能与玉璜璜之力,如同以清水泼洒污迹,虽可暂去其形,然根源未动,污迹终将复现。今日,汝需静心,细察其‘病气’流转之脉络,尝试引导玉璜璜之力,如医者施针,寻其关窍,疏其郁结,化其戾气,而非蛮力驱散。”
他指向不远处林间空地上,一缕刚刚从地底渗出、正缓缓凝聚成形的灰黑色雾气——那是最低等的蚀妖正在诞生的过程。“由此始。此物初生,戾气最浅,脉络最显。汝可细心感应。”
青珞凝神望去,只见那缕雾气扭曲翻滚,散发出微弱的寒意与恶意,正努力汲取着周围环境中弥漫的负面能量,试图凝聚成更具威胁的形态。她走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盘膝坐下,将心神沉静下来。
汐云乖巧地伏在她身旁,碧眸警惕地注视着那团雾气,但并未表现出攻击性,似乎在为青珞护法。
青珞闭上双眼,不再用肉眼去看,而是将意识延伸出去,如同皓玄所教导的那样,去“感知”。她首先感受到的是脚下大地传来的、那宏大而沉滞的龙脉搏动,以及其中夹杂的、来自天坑方向的痛苦“杂音”。然后,她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那团新生的蚀妖雾气上。
起初,它在她感知中只是一团混乱、冰冷的能量集合,充满了破坏与憎恨的意念。但当她屏息凝神,努力摒弃内心的厌恶与恐惧后,她开始“看”到更细微的东西。那雾气并非浑然一体,其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如发丝的能量流在窜动、碰撞、纠缠,如同一个混乱的线团。这些能量流,似乎与地底龙脉淤塞处散逸出的“病气”隐隐相连,如同寄生其上的藤蔓。
“感受其‘根’与‘络’。”皓玄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指引明灯。
青珞尝试着将一丝极其温和的意念,如同触角般,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团雾气,追踪其中一道能量流的来龙去脉。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细的控制,稍有不慎,就可能被那蚀妖的戾气反噬,或惊扰它加速成型。
时间一点点过去,青珞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感觉自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一团沾满黏腻污秽的乱麻,既要找到线头,又不能被其缠住。玉璜璜在她胸前微微发热,散发出柔和的清辉,守护着她的心神不被侵蚀。
终于,她捕捉到了!那一道能量流并非无根之木,它的一端深深扎入地下,与龙脉淤塞点泄露出的一丝极其微弱的“病气”源头相连,而另一端,则在雾气内部疯狂舞动,吸收着周围的负面情绪,壮大自身。
“寻得根源牵连,便可尝试疏导。”皓玄再次点拨。
青珞心领神会。她不再想着如何去“消灭”这团雾气,而是将玉璜璜的力量,想象成一股温润纯净的溪流。她引导着这股溪流,并非冲向雾气本身,而是沿着她刚刚捕捉到的那道能量流,极其轻柔地、逆向地,流向其与大地连接的那个“根”!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且精妙的尝试!如同疏通血管,并非直接清除末端的淤血,而是从源头缓解压力。
当玉璜璜那纯净温和的力量,触碰到那丝来自龙脉淤塞点的“病气”时,青珞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抵触和排斥!那“病气”仿佛拥有生命般,剧烈地挣扎、扭动,散发出更浓郁的怨毒与冰冷。同时,那团正在成型的蚀妖雾气也仿佛被刺痛了一般,猛地翻滚起来,发出无声的尖啸,雾气收缩,显露出更加狰狞的轮廓。
汐云立刻站起身,龇牙发出低吼,周身泛起淡淡的银光,随时准备扑上去。
“稳住心神,引导而非对抗。”皓玄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定海神针般的力量,“戾气乃痛苦之外显,汝之力,当如月华,抚其躁动,而非烈阳,焚其形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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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珞咬牙坚持,强行压下因那“病气”反噬而引起的心悸与恶心。她回想起皓玄关于“自然道法”的教导,不再试图用力量去压制那挣扎的“病气”,而是努力调整玉璜璜力量的“频率”,使其变得更加柔和、包容,带着一种安抚与理解的意念。她想象着自己的力量,如同温柔的月光,轻轻洒在那痛苦而扭曲的“病气”之上,并非要消灭它,而是试图去理解它的痛苦,抚平它的躁动。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与她之前任何一次运用玉璜璜力量都截然不同。不再是硬碰硬的净化,而是一种心灵层面的沟通与抚慰,尽管对象是一缕无智的“病气”。
奇迹般地,当她转变了方式,那原本剧烈挣扎的“病气”似乎真的缓和了一丝。虽然依旧冰冷污浊,但那股疯狂的抵触之意却减弱了。与此同时,玉璜璜的力量顺着那能量流,如同涓涓细流,开始缓缓渗入,并非强行冲刷,而是如同溶解一般,将那缕“病气”中最为暴戾的部分悄然化去少许。
也就在这一瞬间,那团与“病气”根源相连的蚀妖雾气,像是突然被抽去了部分支撑,凝聚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翻滚的幅度也减小了,甚至那雾气的颜色都似乎淡化了一点点,虽然依旧令人不安,但那种疯狂增长的势头却被遏制了。
“散其支撑,其形自溃。然欲根除,尚需时日,非一日之功。”皓玄评价道,语气中听不出褒贬,但青珞能感觉到,他对自己刚才的尝试是认可的。
青珞缓缓收回力量,长长吁出一口气,只觉得身心俱疲,比经历一场大战还要消耗精神。但她的眼睛却格外明亮。她看着那团虽然未完全消散,但已失去迅速成长能力的蚀妖雾气,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她第一次不是简单地“消灭”了一个蚀妖,而是通过疏导其根源的“病气”,从根本上削弱了它!这种方法,虽然缓慢、艰难,对施术者的心神消耗巨大,但却触及了问题的本质。
“前辈,我好像……明白一点了。”青珞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充满欣喜,“就像治病,退烧止痛只是治标,找到病根、调理气血才是治本。”
皓玄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她的比喻。“知易行难。方才汝所疏导,不过沧海一粟,九牛一毛。龙脉淤塞千年,其积累之‘病气’浩如烟海,怨念之深重超乎想象。且愈近核心,其反噬愈强,非坚定心志、纯净灵台不可为。”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乎穿透了林木,望向远方:“然,此法虽缓,却胜在根基稳固,不易反复。且在此过程中,汝与龙脉之共鸣将愈发深邃,对灵气之掌控亦将精进。此乃水磨工夫,急不得。”
青珞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深知前路漫长且艰辛,但至少,她已经看到了另一条可行的道路,一条与守垣司“剿灭”理念不同,更注重“疏导”与“根治”的道路。这条道路,似乎更契合她与玉璜璜的特性,也更能从根本上解决九域的危机。
她低头看着胸前的玉璜璜,它散发着温润平和的光泽,仿佛也在为刚才成功的尝试而欣慰。汐云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似乎在表达鼓励。
“多谢前辈指点。”青珞由衷地向皓玄道谢。若非他的点化,她恐怕还在那条更直接、却也更具破坏性的道路上摸索。
皓玄并未多言,只是转身走向小筑,留下一句清淡的话语:“今日感悟,需细细体会。明日此时,继续。”
青珞望着他飘逸出尘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感激与决心。她知道,在这位神秘隐士的指导下,她正在踏上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通往龙脉守护者之路。而这条路上的每一次感悟,都让她离那个迷茫的异世少女越来越远,离真正的“璃心”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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