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渐散,滩涂上血迹斑驳,冷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漫过江岸。
满地死士尸身静静横卧在泥沙之中,方才那场短促又凶险的厮杀已然落幕。我按住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站直身子。面前的墨衣男子身姿挺拔,脊背如刃,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漠疏离的冷雾,无半分烟火气,明明立于凡尘之间,却仿佛游离在世俗规矩之外。
陆昭。
此人身份远在我之上,连沐家都讳莫如深,官阶隐秘,朝堂之中几乎无人知晓其深浅。他素来寡言少语,喜怒不形于色,面上永远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漠然。哪怕此刻他神色平淡、默不作声,我也不敢有半分随意,下意识收敛周身锋芒,姿态恭敬,全然是下级对上位者的严谨礼数。
“陆大人。”我垂手躬身,语气沉稳谦卑。
陆昭淡淡颔首,眸色清冷无波,目光未曾在满地尸体上停留半瞬,径直望向江面那艘孤零零的漕船。墨色衣袖随江风轻扬,衣料暗沉无光,无纹饰无官牌,朴素却透着生人勿近的威压。他一双眼眸深邃幽暗,似藏万丈寒潭,迷雾重重,从古至今无人能看透分毫心思。
“处理干净。”他只淡淡丢下四个字。
我明白他的意思,此地无随行人手,不宜就地处理。我暗暗记下滩涂方位,打算入城之后,亮出官凭令牌,调遣武昌府衙差连夜前往江岸,收敛尸身、清理滩涂血迹,抹去此地厮杀痕迹,不可大肆张扬,以免滋生不必要的事端。
处理妥当后,我随同陆昭一同迈步走向漕船。脚下湿泥绵软,江风刺骨寒凉,一路行至船边,我对着静坐船尾、始终漠然旁观的张惊鸿躬身行礼。
“大师。”我语气诚恳,态度谦和,“此地凶险,螭龙爪牙遍布江岸,你留在此处早晚还会被纠缠胁迫。晚辈恳请大师随我们入城,武昌官府驿站清静安稳,我已命人备好单间居所,无外人打扰。”
张惊鸿缓缓抬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应答,也没有立刻拒绝。
我见状继续开口,语气凝重且恳切:“晚辈并非刻意叨扰大师清修。只是如今江湖暗流涌动,螭龙勾结摩尼教,势力盘根错节,野心昭然。此前圣驾遇刺,便是这群逆贼所为,他们行事狠辣、目无王法,若不能早日查清螭龙底细、斩断摩尼教根系,往后刺杀、作乱之事只会层出不穷,朝野难安,天下百姓亦无太平日子可过。”
这话半是实情,半是劝说。
张惊鸿沉默良久,苍老的目光扫过江面残留的雾影,又看向一旁神色冷寂、气场迫人的陆昭,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藏着无奈,也藏着几分妥协。
“罢了。”他缓缓起身,枯瘦的手掌搭在船舷之上,“我这一具残躯,躲也躲不掉。走吧。”
没有多余推辞,老僧孤身起身,随我们一同登岸入城。
抵达官府驿站后,我即刻传唤驿站管事,特意叮嘱要一处僻静院落,避开往来驿卒与行客,隔绝一切外人打扰。管事不敢怠慢,亲自引路清扫,片刻便整理出一间干净雅致的厢房,院中草木清幽,远离驿道喧闹,最适合静养休憩。
“大师,你先行歇息。”我对着张惊鸿拱手道,“一路舟车劳顿,今日无人叨扰,有任何需求,只管吩咐门外值守驿卒。”
张惊鸿微微点头,神色淡然,推门走入厢房,轻轻合上木门。
院内此刻只剩我与陆昭二人。
晚风穿庭,吹动院中草木,簌簌作响。周遭无半分人影,我特意将驿站值守下人尽数遣退,偌大的院落寂静无声,唯有风声萦绕耳畔。我心知此刻是难得的私下时机,定要问清他突兀现身的缘由。
我收敛心神,依旧保持下级礼数,垂手开口:“陆大人。”
陆昭背对着我,负手立于院中,抬眼望向天边暗沉月色,半边侧脸隐在屋檐阴影之下,神色晦暗不明。晚风掀起他鬓边一缕墨发,周身气息凝滞寒凉,哪怕近在咫尺,也让人觉得相隔万里,捉摸不透。
“想问我为何出现在此处?”他提前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澜。
我坦然点头,不绕弯子:“晚辈斗胆,还请大人明示。”
陆昭沉默片刻,薄唇轻启,清冷的声音在寂静院落中缓缓响起,语调平淡无起伏,听不出半分情绪:“无需多问缘由。此前你扳倒刘永诚、李景明一众贪官污吏,朝堂浑浊污浊,难得肃清一党,也算换得片刻清净。我此番南下,随性而行,无官文在身,无特定公务缠身。”
我心中了然,郑重拱手:“方才乱石渡口,多谢大人出手相救,晚辈铭记于心。”
陆昭缓缓转过身,深邃眼眸落在我的身上,眸光沉沉,漆黑的瞳孔无半点光亮,喜怒全然隐匿。他目光淡淡扫过我肩头未愈的伤口,语气凉薄:“不必道谢。今日出手,算作报答你此前彻查贪腐、拔除乱党的人情,你我互不相欠。”
他话音一顿,语气骤然变得笃定且不容置喙,没有给我插话的余地:“那名老僧,知晓那名轻纱女子的真实身份。你要查螭龙,我要查师门旧事,我们目的不同,却要做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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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头微动。
方才江岸交手,陆昭与神秘女子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栖云观、叛徒、师门恩怨……这绝非朝堂公务,而是陆昭私人的师门旧怨。
我素来清楚,陆昭此人深不可测,心思难辨,行事随心所欲,即便数次并肩,也绝不可全然信任。此人城府极深,你永远看不清他的底牌,也猜不透他的真实目的。
我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陆昭,姿态恭敬,语气却带着几分坚定:“陆大人,晚辈有一事恳请。晚辈与张大师有几面交情,相处还算融洽。稍后问询,可否交由晚辈单独沟通?大人只需在旁静坐旁听,若是晚辈言语有失、判断不妥,大人再出言提点。”
我不愿让陆昭强势逼问张惊鸿。一来老僧本就避世厌战,强硬施压只会适得其反;二来我也不想让陆昭抢先掌控线索,把所有秘密攥在手中。
陆昭凝眸注视着我,漆黑的眼眸如寒渊古井,深不见底。他沉默伫立,不言不语,周身气压悄然下沉,无形的压迫感笼罩整座小院。那双眼眸通透锐利,仿佛能洞穿我心底所有盘算与私心,良久,他唇角微不可察地轻抿,淡淡颔首,语气淡漠:“可以。”
简单二字,干脆利落。
我心中松了一口气,再次拱手行礼:“多谢大人。”
“走吧。”陆昭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去见那位老僧。”
二人一前一后,踏着清冷月色,缓步走向那间僻静厢房。
房门之内,烛火摇曳,昏黄光晕透过窗纸,映出一道孤寂苍老的人影。
今夜,有些尘封多年的旧事,终究要被撬开一道缝隙。
我抬手轻叩木门,三声轻响,节奏平缓。屋内烛火微微晃动,片刻后,传来张惊鸿沙哑低沉的一声应答。
“进。”
我伸手推开木门,屋内烛火昏黄,烟火气息安静柔和,冲淡了几分夜里的冷冽。房间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干净素朴。张惊鸿已然褪去外层沾染江雾的僧衣,一身素色内衬,枯瘦身躯端坐于桌旁,指尖轻搭桌沿,神色淡然。
陆昭随我身后一同踏入,他进门之后并未落座,也未开口,只是安静立于屋内背光角落。墨色衣袍隐入阴影,大半面容沉在晦暗之中,不言、不动、不扰,像一尊静默伫立的寒玉石像,只留一双漆黑眼眸淡淡落在老僧身上,压迫感无声漫开。
我没有急于发问,先抬手合上房门,隔绝屋外夜风,随后缓步走到桌前,端正落座。
“大师。”我语气平和,刻意放缓语速,避免压迫,“此前在鸡鸣寺,那名轻纱蒙面的女子,应当专程去找过你,对否?”
张惊鸿抬眸,浑浊眸子映着烛火,微微晃动。他没有隐瞒,轻轻点头:“来过。”
“她寻我,只为一物。”老僧声音干涩缓慢,“江湖口中相传的遗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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