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里,只有他一个人,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仍静默地伫在神脉湖畔。
起风了,他的红发在风里肆意乱舞着,人却变成了岩石。
法兰巫静坐在檐下,出奇的坚强。
随着天色的黯淡,气温也逐渐降下了些。有风吹了起来,似乎还带着小小的雨点。
她伸出手接住了。真的!真的下雨了!
她莫明地感动起来,一抬头却看到“叮铛”作响的风铃上系着一条长长的白棉,正随风铃狂乱地飞舞着。
“啊!”她认出来了。那是今天拴住她和格尔的白棉!
回来时就怎么也找不到了!难道是顺水飘到奴卡面前,被她捡了回来?她想到今天奴卡看她的眼神!她不想连累格尔!
雨点疯狂地落了下来,大点大点打在了屋檐上。她想站起来去解下那白棉……可刚一起身,便天旋地转地晕倒在地。她病倒了。
高那下起雨来了。瓢泊大雨整整下了七天七夜。东桑每个人都欢天喜地起来!他们虔诚地为法兰巫祈福,感谢她为东桑求雨,祝福她早日康复。
而每个东桑人也都听说最最虔诚的萨满。大庙的僧人说萨满自求雨那夜回来后,便一直跪在神台前,下了多少天雨,他便跪了多少天。
于是,从那以后,东桑人和整个信仰南木察的人们都更加敬重萨满,更信奉法兰巫了!也再没有人敢对法兰巫有丝毫的不敬,因为,萨满绝不会放过他!
——赤见的小木屋,小木屋檐下的风铃。“叮叮铛铛……”赤见最爱的声音,可惜,诉说的却是他不能懂的语言。
刑场上一片寂静。只有风时不时地扬起人们的衣襟。
虽然他们已讲述了一个冗长的故事,但还是没有人感觉到累。大家都似乎能预感到,这还不是故事的结尾。
沙弟小声地嘀咕:“这些和东方有什么关系?”
我一惊!是啊,自己都快忘了最重要的问题。我抬起眼刚想问,加答却朝我摆摆手,示意我不要心急。赤见也拥紧了我,让我舒服地靠在他怀内。
“应该有二十一年了吧!”法兰巫轻叹一口气。
“是,这件事的确是埋藏了二十一年。”萨满呼出一口长气。
法兰巫笑了:“说出来真舒服!”
萨满愉快地拥住真罗。
我从来没有发现萨满拥有如此迷人的笑容!我相信,如果他们是普通人,只是格尔和佳雅的话,他们一定是高那最幸福的夫妻。
我受了感染,紧紧偎在赤见怀内。看着赤见望我的深情的眼,不禁探起头吻了他一下。赤见浅浅地对我笑了。他的面容依旧憔悴,但笑容却是那么迷人。只一瞬间,他和萨满的笑容似乎可以重叠起来!
我有些疑惑,伸出手心痛地抚着他新长出的胡渣,有点扎人的下巴。
“真是那天!我就知道!”奴卡一个人跪在地上自言自语地说着:“那天,我跪着跪着就看到白棉条飘了过来,我从水里捞起了它,”她对的空气比划着动作:“我就知道,你抢走她了!你抢走她了!”她又“呜呜”地哭起来。
“我把它系在风铃上,我要惩罚你!我要让你痛苦!呜呜……”奴卡难过得捂住眼睛。“你病倒了!这是神给你的惩罚。可我却那么难过,我多希望你是为我而受折磨呀!”她嘶心裂肺地狂叫:“我多爱你呀!你却看不到我的爱!!就是因为:我不是男人!”
她捶打着地面:“如果我是,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啊……呜……”
法兰巫伤感地看着奴卡:“我看得见。而且,我也爱着你呀!”
奴卡震动得“哗”一声抬起头,不相信地看着法兰巫。
法兰巫也看着奴卡,继续说:“我深爱你,并信任你。你就是我这么多年来唯一值得信任和关心的好姐妹、好朋友。这份感情是任何东西都没法替代的,甚至是我对格尔的感情。它们本来就是两种不同的爱,你何必非要去争另一份而忽视了自己早已拥有的?”
奴卡满是皱纹的脸淌满了泪水,怔怔地望着真罗不能说话:“不,不。你骗我!”她不愿相信真罗的话:“哪有那么多的感情可以分散?他明明是把你完完全全地抢走了!”
说着,她又独自伤心起来。哭着哭着,她突然又转为低沉的笑声:“哈……哈哈……”她站了起来,尖锐地笑着:“我不会再相信你们!哈哈!不过你们却一定要相信我!”
她蓦地收住笑容,狠狠盯住我和赤见:“因为,接下来的故事该由我讲给你们了!哈哈!那可是天下最精彩的环节!”
她指着我或是赤见。我搞不清楚谁是她要讲的重点。
“特别是你、你们!不会令你们失望的!”她阴险至极地盯着我们。
我立即心跳加快。赤见紧紧地将我的脸埋进他怀里。我大口大口地闻着赤见的味道来平静自己,这方法胜过任何一种药剂。
奴卡的声音缓缓传来,她已经开始叙述了。
“才到秋天,法兰巫就发现自己怀孕了。这根本就是不该有的错误!这个笨女人!拼了命也要替他生下孩子!我只有帮她了,我不能让她就这么死去!”奴卡显然不甘心:“我要让她付出比生命更大的代价。为了心爱的男人生产而死,那应该是幸福的。不能就这么了结了!我要让她知道什么是最真实的痛苦。”
奴卡的眼光幽幽地望着前方一个点,继续说着:“第二年的春天刚走,法兰巫就临盆了。整整五天,才艰难地生出一对婴儿。”奴卡仿佛回到了当年:“孩子一出世高那就下起雨来。像前一个夏季,下了好多天的雨。先前出来的孩子死了!哭都没哭过一声。不像第二个,那可是个健壮的小家伙!一落地就哭闹个不停,要不是当时的暴雨雷鸣声掩盖住,早就被大庙的僧人听到了。”
萨满一直蹲跪在法兰巫身旁,痛惜地吻着她的手指。
奴卡并不理会他们,仍然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这个小家伙真漂亮,拥有了父亲、母亲的红发、碧眼,是个不折不扣的东桑本族。哼!我恨他的容貌,那是我从不曾有过的。”
她舔了舔干裂的唇:“他太健康,也很爱笑,可笑起来像极了他!他哭声也太嘹亮,法兰巫怕他的哭声引来别人的注意,就求我帮她。啊哈!我是多么愿意帮助这个可怜的女人。她让我想法子哄他止住哭声,可是,这也太简单了!我要全心全意帮助她。所以,我放了一点点的药粉混在糖水里,从此,再也没听见这个小家伙的声音了!他哑了!哈哈哈!他哑了!”
我们都呆住了。我能感觉身旁的赤见不住地发抖。我抱紧他,他瞪着大大的眼睛盯住奴卡,再慢慢移至萨满和法兰巫。
法兰巫抓紧萨满的手,不敢抬眼看赤见。
“我对不起你!我不知道她会这么恨你!”法兰巫颤抖地哭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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