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眼红,有人后悔当初没把孩子送去当学徒,有人开始打听下一批什么时候招人。
赵大的母亲在村口逢人就说:“我家赵大虽然没去当学徒,可太子殿下说了,等他儿子大了也能去。这是多大的恩典啊!”
那些原本对工厂将信将疑的人,听着听着,心里的天平就慢慢倾斜了。
补贴的事还没落听,月底公开演示的消息又传了出来。
广州城的大小铁厂、作坊,都收到了周明远派人送去的请帖。
请帖写得很简单——某月某日,工厂公开演示钻孔设备操作,欢迎各位师傅前来观摩指导。
有任何疑问,当场提出当场解答。
答不出的问题,限期解决,届时再答。
*
消息传到钱文彬耳朵里时,他正在酒楼里和几个朋友喝茶。
听完旁边人的转述,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头。
“公开演示?还要让人当场提问?太子殿下倒是大方。可万一被人问住了,下不来台,那可就——”
他没有说下去。
可在座的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这是在赌。
赌工厂的技术经得起考验,赌那些工匠挑不出毛病。
可万一挑出来了呢?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答不上来,丢的不只是工厂的脸,是太子的脸,是朝廷的脸。这赌注,是不是太大了?
可这话,谁也不敢接。
钱文彬自己说完,也后悔了。
这种话私下说说可以,在酒楼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万一传出去……
他端起茶杯,低头喝茶,不再言语。
*
同桌的一位朋友姓李,叫李怀远,是钱文彬的同乡,也在广东候补,两人交情不浅。
他听见钱文彬那番话,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余光扫了一圈在座诸人的脸色——有几位已经低了头,假装在研究桌上的菜肴,有人端起茶杯挡住了半张脸,还有一位干脆侧过身去,假装在招呼小二加菜。
没人接话,就是最好的提醒。
李怀远放下酒杯,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可桌上的人都听见了。“文彬兄,你昨儿个喝多了,怕是还没醒酒。来来来,喝口茶,醒醒神。”
他提起茶壶,给钱文彬续了一杯,手法自然,语气随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那话里的意思,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昨儿个喝多了,说的是醉话,不作数。
可今儿个没喝酒,若再说那样的话,就不是“喝多了”能搪塞过去的了。
茶壶嘴里流出的水细细的,在杯里打了个旋,茶叶慢慢舒展开,沉到杯底。
钱文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可此刻他只品出一个字——苦。
他放下茶杯,声音有些涩,“昨儿个多喝了几杯,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该罚,该罚。”
他端起那杯茶,朝着在座的人举了举,一饮而尽。
在座的人纷纷端起茶杯,笑着应和:
“文彬兄言重了。”
“来来来,喝茶喝茶。”
几句话的功夫,酒楼里的气氛又活络起来,方才那片刻的凝滞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有人举杯岔开话题说今年春茶不错,有人附和说雨水好茶叶就香,有人转头跟旁边的人聊起珠江上来了几艘洋船,船上的货堆得比桅杆还高。
话题像一条被惊动的鱼,猛地一摆尾,拐进了另一条河道。
没有人再提工厂的事,没有人再提太子的事,甚至连“洋人”两个字都被小心翼翼地绕开了。
可那股劲儿没有散,它沉在桌底下,像珠江底下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可你知道它在那儿,一直在那儿。
*
席散时,天已经快黑了。
钱文彬最后一个起身,拱手与众人道别。
走出酒楼,夜风迎面扑来。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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