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子龙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1985年12月17日,那个戴着眼镜的小胖子,和他在国营饭店一唱一和开始,他们一起走过了多少路?从学校门口摆摊到六家快餐店,从龙华公司到横跨数省的集团。他给了徐晓华毫无保留的信任,把后方大本营全权托付,给钱给权,一路把他推到集团执行总裁的位置上。他知道徐晓华累,知道他压力大,所以分红给得毫不手软,六百七十万,在1987年的内地,是什么概念?
他以为,他们是兄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是可以托付后背的伙伴。他甚至想过,等局面再稳定些,就给徐晓华和苏美佳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亲自当他们的证婚人。那条“高管恋爱禁令”,是他考虑不周,一刀切了,可他不是也说了除了龙华,其他三个集团,苏美佳随便在哪家都是绝对的高层,他本来打算专程回去,和徐晓华好好谈谈,把这条规矩废除,解释清楚自己的顾虑——他不是反对恋爱,是担心公司草创期,高管沉迷感情或者因感情影响判断,他见过太多公司死在内斗和桃色纠纷上。他以为,以他们的默契和感情基础,这根本不是问题。
可徐晓华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甚至没有给他一个解释、争吵、或者挽留的机会。直接,干净利落地,带着人,带着资源,另起炉灶了。还把话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三哥!三哥!你看这个裙子好不好看?元音说这个颜色衬我!”瞿子悦清脆欢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正和单元音头碰头地挤在一本时装杂志前,指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大眼睛里满是兴奋。
瞿子龙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点头:“好看。喜欢就买。”
“真的吗?三哥最好啦!”瞿子悦立刻眉开眼笑,又叽叽喳喳地和单元音讨论起配什么鞋子、什么发卡。
单元音却从杂志上抬起头,清澈的目光落在瞿子龙脸上,停留了几秒。她合上杂志,轻轻碰了碰还在兴头上的瞿子悦,对她使了个眼色。
瞿子悦愣了一下,看看单元音,又看看瞿子龙,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三哥脸色不太对,刚才的笑容有点勉强。她立刻把杂志一丢,蹭到瞿子龙身边,抱住他的脖子,仰着小脸,担心地问:“三哥,你怎么啦?是不是累了?还是……谁惹你不高兴了?告诉我,我帮你骂他!”她皱着鼻子,一副要跟人打架的样子,可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瞿子龙心里一暖,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没事,一点工作上的小事。”
“才不是小事呢!”瞿子悦嘟着嘴,“你都打多少个电话了,脸色还像猪肝。是不是……是不是那个气你了?”
单元音手里端着一杯刚榨好的橙汁,递给瞿子龙,声音轻轻柔柔的:“子龙哥,喝果汁。是不是……小华哥,离开公司了?”
瞿子龙接过果汁,有些讶异:“你怎么知道?”他没在家里提过这事。
单元音在他旁边的藤椅坐下,双手托着下巴,长长的睫毛眨了眨:“猜的呀。您刚才打电话说徐总的一切要求都答应他,还说清江那边有人离职,还带走了不少老师傅……能让子龙哥你这么不开心,还说这么长时间大哥大,除了小华哥,还有谁有这么大分量呀?”
十五岁的少女,逻辑清晰,观察入微。瞿子龙忽然想起,之前从认识这孩子,表现的聪明就有点吓人。
“嗯,是他。”瞿子龙叹了口气,也没瞒着两个妹妹,把事情简单说了说,从两人认识到徐晓华的功劳,再到自己的“亏待”(他认为的),还有那条引发矛盾的“恋爱禁令”,以及徐晓华最终的决然离去。
“他可能觉得,给我打工,委屈了。”瞿子龙最后自嘲地笑了笑,看着远处海面上粼粼的波光,“也觉得我……不通人情,双标。”
“才不是呢!”瞿子悦第一个跳起来反驳,小脸气得鼓鼓的,“三哥你对谁都好!晓华哥哥太过分了!你们那么好,我还记得以前他睡在咱们家,隔板外是你的床,你们俩睡,隔板里是我和二姐,每晚他都讲好多好多的话,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一家人这才几年,他就不和咱们好了!”
“子悦,”单元音拉了拉瞿子悦的手,让她稍安勿躁,歪着头,像在思考一个很难的数学题,“子龙哥,你觉得,晓华哥哥,是坏人吗?”
瞿子龙愣了一下,摇摇头:“他能力很强,也很有责任心。在龙华,吃了很多苦。”
“那他为什么一定要走呢?真的是因为那条不准谈恋爱的规矩吗?”单元音又问,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好奇和探究。
瞿子龙沉默了片刻:“可能……是导火索吧。更深层的原因……或许他觉得,他的付出,没有得到对等的尊重和认可?或者,反正,我也想不通!”
“对呀!”单元音轻轻拍了一下手,睫毛弯弯,反射出智慧的目光,“子龙哥你看,晓华哥哥十八岁就跟着你,从摆摊开始,到管那么大的公司。他就像……就像一棵小树苗,是你把他栽在龙华这片林子里,浇水施肥,看着他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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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小树长大了,它需要看看林子外面的天空是什么样子,想知道如果只有自己一棵树,能不能也长得一样高,甚至更高。”单元音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童话,“它不是不喜欢栽树的人了,也不是讨厌这片林子。它只是……想试试自己到底能长多高。这好像……也没什么错,对吧?”
瞿子龙怔住了。他没想到单元音会从这个角度来解读。不是背叛,不是忘恩负义,而是一棵努力生长的小树,想要独自面对风雨的渴望?
“而且呀,”单元音继续说着,语气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子龙哥,你对徐晓华哥哥那么好,给了很大的权力,这是你对他的好。可是,你好像从来没问过他,他想要的是不是这些呢?他可能更想要子龙哥你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晓华,辛苦你了’,或者在他很累很怕的时候,陪他喝杯酒,聊聊天?就像……就像你对我们一样。”
瞿子悦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但听到单元音说三哥对她们好,立刻用力点头:“就是就是!三哥最好了!每次回家都给我们带好吃的,陪我们玩!晓华哥哥肯定是因为三哥你总是不在家,不陪他玩,他才生气的!”
童言无忌,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瞿子龙心上。他忽然想起,徐晓华好像确实抱怨过几次,说他这个老板当甩手掌柜,自己在外面“潇洒”,留他在家里“扛雷”。他当时只当是玩笑,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那或许不仅仅是玩笑。
单元音看着瞿子龙若有所思的表情,声音更柔和了:“子龙哥,有的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就像坐火车,有人在这一站上车,陪你看了几站风景,然后在下一站,他就要下车,去换乘另一趟车,去看他更想看的风景了。”单元音拿起果汁,喝了一小口,舔了舔嘴唇,像个真正的小女孩,“你不能因为他不跟你坐到终点站,就说他是坏人,对吧?你能做的,就是在他下车的时候,跟他说声‘再见,一路顺风’,然后继续乘着你的火车,说不定,下一站会有更想和你一起看风景的人上车呢?”
这番话,从一个十五岁少女口中说出,没有大道理,没有指责,只有清澈见底的比喻和设身处地的共情。瞿子龙心里的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被这温柔的话语撬动了一丝缝隙。
是啊,徐晓华,或许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他认为更能体现自我价值、更自由的路。自己给他的,未必是他最想要的。自己坚守的规矩,可能真的伤了他的心。而自己忙于四处奔波,确实忽略了这位最早跟着自己打天下的兄弟的情感需求。
“所以,子龙哥,”单元音放下杯子,看着瞿子龙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你不用太难过的。晓华哥哥有他的选择,就像子龙哥你有你的路要走。你们只是……不在同一辆火车上了。但是,你们一起看过的那段风景,是真的呀。他帮你管好了龙华,你给了他钱和机会,让他能出去闯。这其实……也挺公平的,不是吗?”
瞿子悦也凑过来,抱住瞿子龙的胳膊,把小脸贴在上面,闷闷地说:“三哥,你别不高兴了。你还有我呢,有二姐,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嫂子!我们都跟你在一辆火车上,永远不下车!”
瞿子龙看着身边两个妹妹,一个聪慧通透,用最柔软的方式化解他心中的郁结;一个天真烂漫,用最直接的依恋表达支持。他忽然觉得,那些因为徐晓华离开而产生的失落、不解、甚至一丝愤怒,正在慢慢消散。
伸手,一手揽住子悦的肩膀,把她轻轻搂住。是啊,他瞿子龙重生一世,不是为了某一个人、某一件事而活。他有更广阔的天空要去征服,有更重要的家人需要守护。徐晓华的离开,是损失,是遗憾,但或许,也是一次解脱,一次让彼此都能轻装上阵的机会。
至于背刺?不存在的。从去年经历郝壁事件后,瞿子龙就大力引进职业经理人和团队,完善公司治理结构,建立人才梯队,实行严格的流程和分权制度。现在的龙华、龙腾,任何一个高管离职,哪怕他是徐晓华,也绝不会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营。财务、人事、生产、销售,各个环节都有成熟的体系和备用方案。这,才是他敢于放权,也敢于面对任何人离开的底气。
想通了这些,瞿子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胸口的滞闷散去了大半。他揉了揉瞿子悦的头发,又对单元音笑了笑:“小音,谢谢你。你比很多大人都看得明白。”
单元音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脸颊微红:“我就是瞎说的……子龙哥你不生我气就好。”
“傻丫头,生什么气。”瞿子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望向北方。清江的方向,华佳制造已经挂牌。冬惊的方向,陈消还在等待。
“走吧,”他对两个妹妹说,“不是说中环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吗?三哥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
“耶!三哥最好啦!”瞿子悦立刻欢呼起来,把刚才的烦恼抛到九霄云外。
单元音也笑着站起来,挽住瞿子悦的手。两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待会要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
阳光正好,海风温柔。有些人,有些事,注定是生命中的过客。但前路漫长,风景依旧,同行者亦在。瞿子龙迈开脚步,将清江的那一丝遗憾和惆怅,暂时留在了身后。他的战场,从来不止一处。而他的旅程,也远未到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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