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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除夕夜 一（第1页）

一九八七除夕夜万家灯火。

清江县委家属楼里，灯火温暖。

徐家的年夜饭不算铺张，但足够丰盛。红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四喜丸子团团圆圆，还有徐母拿手的清炖鸡、腊肉炒蒜苗，摆满了圆桌。电视里播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热闹的声响填满了屋子。

徐安邦拧开一瓶茅子，给儿子面前的杯子斟满。

“晓华，”徐父端起自己的酒杯，“这杯酒，爸敬你。”

徐晓华立刻有些惶恐地双手扶杯站起身：“爸，您这是……该我敬您和妈。”

“坐，坐。”徐父摆摆手，没让他起身，自己先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他舒了口气，“以前啊，爸总觉得你太老实，性子直，不会拐弯，怕你进了社会吃亏。在单位见多了会钻营、能说会道的升得快，心里也替你急过。”

徐母用围裙角擦了擦手，也接口道：“就是。你没考上大学，妈这心里……跟塌了块似的，成宿成宿睡不着，就愁你以后可咋办。在厂里当个学徒，还是去学修表补皮鞋？”

徐晓华心里发酸，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低下头：“爸，妈，让你们操心了。”

“不！”徐安邦声音提高了一些，眼神变得格外认真，“现在看来，是爸看走眼了，是老观念作祟！诚实，守信，肯吃苦，不玩虚的——这才是做人、做事的根本！你看看你现在，年纪轻轻，帮着子龙把集团管得井井有条。外头谁提起你徐晓华，不竖个大拇指？这不是出息，什么是出息？”

徐母声音带着哽咽：“条条大路通罗马……我儿子，踏实，肯干，到哪儿都能闯出个名堂，现在有子龙的帮扶更能扶摇直上九万里！”

徐父再次举起杯，语气郑重：“晓华，你长大了。爸为你骄傲。祝你来年更上一层楼！也祝瞿总的龙华，越来越好！”

“爸，妈……”徐晓华喉头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重重一点头，双手捧杯，与父亲轻轻一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烧到胃里，却点燃了胸腔一股滚烫的热流瞿总，瞿总，为啥每个人跟自己说话都要带上他。

.....

清江红土乡大山深处，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

风在夜晚终于小了些，但寒气依旧刺骨。

康建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没过脚踝的山路上，肩上扛着、手里提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手电光柱里迅速消散。

今年清江城没雪，偶尔下也极快便融化了，但红土乡的山上的积雪却日渐加厚。

眼前那点昏黄的光，是他家。低矮的土坯房，茅草屋顶腐朽，随着寒风瑟瑟发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分崩离析。窗户用塑料布钉着，透出微弱的光。

去年春节前，这间屋子四代同堂，七口人挤在两间土坯房里。三顿并做一顿，野菜加米糊糊也见不到稠的，老人饿得浮肿，孩子瘦得皮包骨，妻子整日以泪洗面。冬天，野菜基本找不到，家里实在没粮了。

康建军咬咬牙，徒步八十里路，进城找二哥康建华借粮。那天，刚好，清江西坡开工典礼，康敏把他介绍给了瞿子龙。瞿子龙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预支给他五十块钱。

转眼一年多。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他抬手，敲响了那扇歪斜的门。

里面一阵窸窣，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怯生生、冻得通红的小脸，是大女儿李爱康。“爹……爹？”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哎！是爹！爹回来了！”康建军鼻子一酸，大声应道。

门猛地被拉开，暖烘烘的、混杂着饭菜香气的空气涌出来。

屋里，昏暗的灯泡下，挤满了人。九十岁奶奶睡在床上，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了，见到康建军挣扎着起身。

岳父岳母局促地站在她身边，身上穿着干净的棉袄是他上次带回来的。

媳妇李阿秀系着围裙，怔怔地望着门口，嘴唇哆嗦着，眼里瞬间蓄满了泪。

另外一个小一点的孩子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头，怯怯又渴望地看着他。

桌子上，出乎意料地丰盛。一只炖得烂熟的鸡，一大碗油亮的红烧肉，一条煎鱼，还有几盘腊肉和山野菜。虽然摆盘粗糙，但已是难以想象的“盛宴”。

“回……回来了？”岳父搓着手，干瘦的脸上挤出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快，快进来，外头冷。”

岳母撩起衣角擦眼睛，嘴里喃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阿秀想上前，脚却像钉在地上，只扶着门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说不出话。

“哇——！”李爱康第一个扑上来，紧紧抱住康建军的腿。康爱李也终于确定是爹爹回来了，哭喊着冲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康建军铁打的汉子，此刻眼眶也热了。放下东西，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笨拙地给孩子们擦泪，又看向妻子和岳父母，声音有些沙哑：“爸，妈，阿秀，我回来了。过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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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过年好……”岳母连连点头，背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这顿饭，是康建军记忆里，这个家最温暖、最踏实的一顿饭。俩孩子叽叽喳喳，小脸上有了血色。岳父岳母不停地给他夹菜，自己却舍不得吃几口，老太太嘟嘟喃喃不知道说啥，但满脸幸福。

阿秀坐在他旁边，默默地给他添饭，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脸上，像是看不够。

康建军讲起这一年的见闻。西坡的高楼是怎么一天天盖起来的；龙华的工厂有多大，机器轰隆隆响；他管着多少保安；老板有多厉害，对兄弟们有多仗义……他说得朴实，甚至有些磕巴东一嘴西一言，每说一件事都自豪的带着一个人的名字——瞿总，

家人们听得眼睛发亮，心潮澎湃。那些遥远的、他们无法想象的世界，通过这个男人的讲述，变得具体而充满希望。

吃完饭，阿秀默默收拾碗筷，岳母抱着康爱李轻轻拍着。

康建军环视这个破败、拥挤的家，低矮阴冷，墙壁被烟熏得发黑，地上是夯实的泥土，电视机是老板奖给他的。家具只有一张破桌和几条长凳，以及用木板搭成的床铺。七口人，晚上就要挤在这两间屋里。他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站起身。

“阿秀，别收拾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阿秀和岳父母都看向他。

“这地方，不能住了。”康建军握住媳妇粗糙冰冷的手，“太阴冷潮湿，老人住着折寿，孩子也没个好学念。明天初一，咱们收拾东西，全家搬城里去。”

“啊？”全家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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