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棋盘上,黑白双子已错落布局。
江老爷子执黑,落子沉稳,步步为营。
慕容瑾执白,姿态恭敬,落子却清晰果断,攻守有度,锋芒暗藏。
棋至中盘,局势渐紧。
江老爷子捻着一枚黑子,并未急于落下,目光从棋盘缓缓移向对面端坐的年轻人。
“阿瑾,”老爷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质询的重量,“今天这里没有厅长,只有我这个糟老头子,和一心护着孙女的爷爷。我问你,你比挽挽大了整整十五岁,阅历、地位、心思,都天差地别。你告诉我,你对挽挽,到底是真心,还是一时兴起,或是……别的什么考量?”
慕容瑾停下手中准备落下的白子,将其轻轻放回棋罐。他抬起头,目光坦然,直视着江老爷子锐利的眼睛。
“江爷爷,”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我慕容瑾三十四年的人生里,做过许多决定,有权衡利弊,有审时度势。但唯有对挽挽,从未有过一丝算计。”
他顿了顿,仿佛在整理最深的心绪。
“若论起因,或许连我自己也说不清。年龄和阅历的差距,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正因如此,我才更要给她长久的安稳、尊重和引导。我珍惜她的单纯,也愿意守护这份单纯。”
江老爷子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棋子。这些话,他听得进,但也需要更多佐证。
他对慕容瑾的印象,确实一直不错。年纪轻轻政绩突出,作风清廉沉稳,为人处世有章法,在圈子里口碑甚佳。
加之几年前自己因心脏病住院时,江挽挽被接到慕容老宅里去,慕容家给挽挽确实是照顾的很好。那两年,慕容家也的的确确帮衬了江家不少。
若慕容瑾只是世交家的孙辈,江爷爷那是打心眼里喜欢。
可一旦涉及小孙女终身的幸福,所有以往的“不错”,都变得需要重新审视,分量也变得不同。
“你的为人,你的能力,我多少知道一些。也正是因为知道,我才更担心。你的世界太复杂。挽挽像一张白纸,心思单纯。我怕她卷进去,适应不了,更怕她受到伤害。”
慕容瑾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江爷爷,我向您保证。我的世界或许复杂,但我绝不会让她沾染半分不该有的污浊。至于适应……”
他目光坚定:“我会陪着她,慢慢来。她不需要一下子变成另一个人,她只需要做她自己,剩下的,交给我。”
“阿瑾,你没完全明白我的意思。”
江老爷子将手中的黑子轻轻放回棋罐,目光深远。
“你看慕晴那丫头,像挽挽这么大的时候,心思也单纯得很。可这才几年?在星澜资本那样的大公司里摸爬滚打,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处事干练周全。”
他顿了顿,看向慕容瑾,语气里没有指责,反而带着一种更深沉的考量。
“我并非什么迂腐不化的老古板。挽挽能和你走到一起,从某些方面看,对她未必是件坏事。你的人品、能力、眼界,都能成为她成长的助力。我相信你对挽挽是认真的,这一点,我不怀疑。”
老爷子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格外郑重。
“但是,阿瑾,挽挽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她太单纯,心性还像个孩子。未来的路还很长,变数也多。我担心的,不仅仅是你对她好不好,更是她能否在这段关系里,真正地成长起来,成为一个独立、坚强、有能力面对风雨的人。”
“如果,她能在你的陪伴和引导下,慢慢变得像慕晴那样优秀、干练,既有被呵护的幸福,也有立足世间的本事。那对我这个爷爷来说,才是真正放下了心。这,或许也不算一件坏事,对吗?”
慕容瑾听明白了。
江老爷子这番话,看似在担忧江挽挽的单纯,实则是在为她的未来铺路,更是给他慕容瑾立下了一道无形的“责任状”。
这老头,想得确实周全。
若两人真能成,江挽挽便是慕容家名正言顺的长孙媳。以慕容瑾的势头和家族底蕴,他的仕途只会越走越宽,地位只会越来越高。届时,作为他妻子的江挽挽,将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家庭,更是一个庞大复杂的家族网络和随之而来的社交、责任甚至潜在的明争暗斗。
如果多年以后,江挽挽还是如今这般不谙世事、依赖性强的心性,万一他慕容瑾将来在权力场或别的地方有了异心,或是因故无法再像现在这样将她护得密不透风,那江挽挽便如同失去盔甲的雏鸟,毫无自保和抗风险的能力,只能任人宰割。
当然,他慕容瑾内心对出轨、背叛之类的事情是不屑一顾的。可站在江老爷子的立场,他必须把最坏的可能性都考虑到,为自己的孙女争取最大的保障和成长空间。
而若两人最终没成,那这几年在慕容瑾身边耳濡目染、被引导着成长的经历,对江挽挽来说,也绝不算亏。她学到的东西、开阔的眼界、积累的资源,都会成为她未来独立的宝贵财富。
无论哪种结局,江挽挽都能有所收获,不至于一无所获,甚至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
这老爷子,是真的在殚精竭虑,为自己的小孙女谋划一个无论如何都能“立于不败之地”的未来。
慕容瑾心中对这位老人的敬重又添了几分。
他迎着江老爷子深邃的目光,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清晰:
“江爷爷,您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了,也深感敬佩。”
“您放心,我对挽挽,绝无半分玩弄或轻视之心。既然我选择了她,便会负责到底。让她有朝一日,即使不依靠我,也能从容自信地面对这个世界。”
“至于您担心的其他……”慕容瑾停顿了一下,目光坦荡而坚定,“时间会证明一切。”
江老爷子听着,许久没有说话。他重新捻起一枚棋子,目光落回棋盘。
“光说不练假把式。”老爷子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却少了最初的沉重,“这盘棋,还没下完。”
慕容瑾心领神会,立刻收敛心神,将全部的注意力重新投入到眼前的棋局中。
棋局继续。
这棋,他必须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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