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晨雾终究是散了,天光却未见得有多明媚。
怀中那封信,隔着层层衣衫,依旧像一块从沙场篝火里扒出来的滚烫烙铁,灼烧着他的皮肉,也灼烧着他那颗刚刚被兄弟情谊捂热的心。
这封信,便是他在临安城那座巨大棋盘上,落下的一枚足以搅动风云的棋子。
更是他敢于直面太子那张阴沉面孔的底气所在。
有了它,神武营那座巍峨大山,便算是隐隐绰绰地立在了他的身后。
小乙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那份因怒踹许府大门而生的后怕,才算真正沉淀下去。
那一脚,踹的是太子的脸面,泄的是心头积郁的愤懑。
可愤懑过后,便是无尽的冷静与后怕。
毕竟,在临安城,东宫太子的权势,早已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笼罩在天穹之上。
自己虽贵为皇子,却如同一只初来乍到的雏鸟,稍有不慎,便会被这张大网绞得粉身碎骨。
当着满城权贵的面,自己甩出的那记耳光,清脆响亮,打在了太子的脸上,也打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太子,是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那份蛰伏在暗处的怨毒,迟早会化作最致命的毒蛇,噬咬而来。
他勒紧缰绳,不再回头看那渐行渐远的西凉城廓。
马蹄翻飞,卷起一路烟尘,朝着北方的苍茫大地,疾驰而去。
北地的风,总是比西凉的要硬上三分,刮在脸上,像是被粗粝的砂纸打磨而过,生疼。
这疼痛,却让他愈发清醒。
一路无话,唯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是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古老与荒凉。
永安城,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这座城池,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默然矗立在通往北仓的咽喉要道上。
小乙望着那熟悉的城门,恍若隔世。
曾经,他只是凉州城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解差,押送犯人,往返于此。
每一次路过,都只是为了短暂的歇脚,为了那一口能驱散疲惫的烈酒。
如今,他回来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看人脸色的解差小乙,而是赵国朝堂之上,那个名号渐响的六殿下。
他入住的驿站,恰是当年那间。
一草一木,一桌一椅,似乎都还残留着往昔的印记。
空气中,仿佛还飘荡着婉儿那日的惊恐与无助,以及自己当时挺身而出的那一丝冲动与热血。
物是人非,最是磨人。
驿站的驿丞与士族们,早已换了面孔,就算没换,也认不出当年那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他们只知道,眼前这位锦衣华服的贵人,是当今圣上的第六子。
他们的脸上,堆满了谦卑到近乎谄媚的笑容,那份敬畏,发自骨髓,却也冰冷刺骨。
无人再敢与他对视,只有臣服,绝对的臣服。
小乙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心中那份感慨,如潮水般涌来,又悄然退去。
年虎早已率众在此等候,见到小乙,这位沙场悍将眼中没有半分倨傲,只有纯粹的军人式的恭敬。
简单的会面之后,小乙没有在驿馆过多停留。
娄先生,才是他此行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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