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还有第三条理由,袁知夏没说出口——现在还没到打扫战场的时候。他们现在去做葬仪,还能有个简单的仪式,最重要的是还能由他们自己选地方埋入土为安。若等到后期,仗都打完了,到清理战场的时候,不知会多出多少面目全非无法辨认身份的尸体,那时大多便会被集中起来,一把火烧了,就地掩埋,连个碑都不会有。更惨还是那些被水流冲走的,被丢在不知哪里的犄角旮旯,连掩埋的机会都没有,就那么曝尸荒野。
他们不能让任疏桐落入那样的命运。
所以,当天花笕屿和种师道就把任疏桐的遗体送到了最近的殡仪馆。自然不是金陵城原本的殡仪馆,这里只是一间被临时征用的民房,里面摆着几张铁床,床上铺着白布。
负责火化的师傅是个退役的老军法师,见惯了生死,他看了眼抱着尸体前来的老者,眼神中略有惊讶,但很快恢复如常。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按照流程登记了姓名、军衔、籍贯等基本信息,就把人推进了后面那间小屋子里。
花笕屿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火光忽明忽暗,听着里面传出来的、沉闷的、像是木头燃烧的声音。他一直站着,直到那扇门重新打开,那个老军法师捧着一个刻着云纹的木盒走出来,递给种师道。
种师道接过来,又转手交给了他,木盒触手是凉的,抱在怀里却让花笕屿觉得烫手。
这是师父。是那个永远一脸严肃,给他整魔鬼训练也毫不心疼的人,是那个把保命灵器塞满他行囊的人,是那个永远在信里报喜不报忧的人。
现在他变成了一捧灰,装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轻得不像话。
走出殡仪馆,三人又回了休息室,此时还是下午,太阳晒得人浑身发烫,花笕屿却感觉自己浑身冰凉。
种师道当即便开始写报告,记录这一路以来他的所见,又另写了一封信,盖上自己的印章,交给花笕屿。
“回去之后,把这封信交给你的师兄弟们,以后遇到什么事,拿着这个可以找我。”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枚四四方方的虎纹玉佩,玉质温润,正面刻着一头卧虎,虎目微阖,不怒自威,背面刻着“种师”二字,笔锋如刀削斧劈。
花笕屿不认得,但一旁站着的袁知夏却是知道——这是种师家的族徽。种师道作为种师家现任家主,这族徽就相当于是尚方宝剑了,见徽如见人,帝国上下无人敢不给几分薄面。种师先生能将此物交给一个小朋友,很难说他抱着怎样的心态——也许是愧疚,对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弟子的愧疚;也许是期许,对那个拼死也要把师父从海里捞出来的孩子的期许;又或许,他只是想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间,给这个失去了师父的孩子留下最后一点可以倚仗的东西。
“好了,带着信和信物,跟你师父一道回吧。”
“您不回去吗?”花笕屿问。
种师道摇了摇头。
“我是这一次的最高指挥官,仗还没打完,我不能走。”他顿了顿,又伸出手,拍了拍花笕屿的肩膀,然后把人往外一推。
花笕屿双手捧着那个木盒,怀里揣着信封和信物,腰上挂着那柄断枪,背上背着无弦的古琴,走出了那间休息室。
他往西走,往金陵城的安界中心走。
……
花笕雅抬起头。
“哥……”她的声音发颤,几乎听不见。
花笕屿走了进来。他手里捧着一个盒子,不大,木质,表面刻着简单的云纹。他捧着它,像捧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
他没有说话。
花笕雅看着他,看着那个盒子,忽然什么都明白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汹涌地、铺天盖地地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猛然砸碎了,那些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悲伤、恐惧、委屈、不甘,全都在这一刻决堤而出,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和体面。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压在她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滚落悬崖,把她砸了个粉碎。
她只是望着那个盒子,望着她的哥哥,眼泪模糊了视线,她什么都看不清了,也再说不出话来。
花笕屿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那个盒子轻轻放在她腿上。
花笕雅低着头,帷帽的薄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却有一滴滴透明的液体从那薄纱的边缘滑落,落在盒子上,渗进了木纹里。
花笕屿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一点一点地为她擦拭脸颊上的泪水。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可花笕雅的眼泪就像是止不住一样,擦掉一串,又涌出一串,根本擦不干。那方手帕很快就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他掌心,他又从自己怀里摸出另一条,继续擦。没多久,那条也湿透了,他攥着那两条湿透的手帕,停了手。
他不再擦了,只是任由那些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个盒子上,落在他们之间那窄窄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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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花笕雅搂进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肩,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把她按在自己胸口。她的帷帽被挤歪了,薄纱贴在脸上,湿漉漉的。他没有去扶,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那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小时候他哄她入睡的那样。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帷帽的薄纱蹭着他的脖颈,凉丝丝的。
黄昏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个木盒上,把那些简单的云纹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那缕光里缓缓飘动,像是这个喧嚣的世界里唯一还安静着的东西。花笕屿闭上眼,把脸埋进花笕雅的发顶,肩膀微微塌下来。他抱着她,像抱着最后一件还能抓住的东西。
很久很久,没有人说话。
其余人也不是傻子,自然猜到盒子里是什么,都不敢出声惊扰。
楼映嫱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盒子,看着花笕雅和花笕屿抱在一起,眼眶一红,鼻子一酸,眼泪就大颗大颗地往下落。他咬着嘴唇,不想发出声音,可那些呜咽还是从喉咙里挤了出来,一声一声的,像是受了委屈又不敢哭出声的孩子。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形象全无,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不擦。
燕婵月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楼映嫱的脸颊,替他擦去那道快要滑进嘴里的泪痕。眼泪落在她的指缝间,滚烫的温度差点把她烫伤,她的手颤了一下,却没有缩回去。她不太会安慰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那样一下一下地擦着,动作生涩,却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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