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婵月和背着她的花笕屿。
她推着轮椅,穿过重重人影,强势插入到花笕屿和侯晓枫之间,她才是要第一个和自家哥哥贴贴的人,其他人都要往后稍稍。
然而,等她终于挤到跟前,仰头看着花笕屿,又看了看他背上脸色惨白的燕婵月,刚伸出去的手顿时便收了回来。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叫花笕雅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顿时警铃大作,花笕雅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笑颜瞬间凝固,换上一脸警惕的表情,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同时上涌,让她一瞬间失去表情管理。
花笕屿注意到了,瞬间明白过来——上一次,是燕婵月背着不省人事的他回了学府;这一次,则是他背着寒毒发作无法行走的燕婵月。
小雅是在不满他们的靠近。
花笕屿了然,第一时间把燕婵月放下,让她早在墙角坐下。
他没去问小雅缘由,也不会不会认为她在无理取闹。
然后才是楼映嫱匆匆赶来。他挤过人群,跑到花笕屿面前,便正巧看见花笕屿将燕婵月放下的一幕。二话不说,伸手把燕婵月从花笕屿手上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那动作轻得像在捧一件稀世珍宝。
他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枚乒乓球大小的晶石,通体火红,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那里还有金色的流沙在缓缓流动,色泽明艳,即使是在这昏暗的地下庇护所,那光彩也十分夺目。
他将那颗石头塞进燕婵月胸口,石头贴上她衣襟的瞬间,金色的光纹便亮了起来,一缕一缕的,顺着她的领口往脖颈上爬,像是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正在往她身体里渗。
那是楼映嫱特意去火凤翎那里求来的,和花笕屿的凤凰火焰同源的一种精炼出来的石头。
可惜是个一次性的东西,所以楼映嫱每次放假都会不辞辛苦地去南明求来,只是现在还是6月,没到放假的时间,这已经是最后一块了。楼映嫱就这么轻易地给她用了。
花笕屿看着楼映嫱那熟练的动作——一手揽着燕婵月的肩,一手把石头塞进她怀里,像是做过很多次——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原来还能这样?”花笕屿一脸我学到了的表情。
他当然不知道这些石头是怎么来的,但他看得出来石头的功效。燕婵月炼化那块石头之后,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从青紫变成了淡粉,连呼吸都平稳了许多。虽然寒毒带来的影响还未完全消退,但起码看着像个正常人了。看来他不在的这一年里,燕婵月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苦。
那就好。
花笕屿收回目光,重新把目光放回花笕雅和侯晓枫身上——两人身上都有不少血印子,但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虚弱的样子,应当没有受伤或者已经接受过治疗,问题不大。
花笕屿这才算是完全放下心来。
但瞧着外边的情况,也是无心叙旧,便将话题引到了任疏桐身上。
“师父呢?”
“……”
几人齐齐沉默,互相面面相觑,眉眼官司来回走了几轮,确实,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大家都还沉浸在刚才的复杂心情里,还没有想好该怎样将真相说出口。燕婵月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会读空气啊,她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忽然沉了下去,像是有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口。便识趣地什么也没说,只当个透明人,安静地靠在墙角,注视着他们。
花笕屿看他们都缄口不言,心里那不好的预感别再次涌了上来。
那预感跟了他一路了,从他在那片被毁的树林里就开始冒头,一路跟着他跑回来,跟着他打架,跟着他背燕婵月走了一路,一直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想问的,他不该问的,可他还是调动起自己全部的勇气,问了。
“师父到底怎么了?”
花笕雅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正是不久前楼映嫱接到的那封任疏桐的绝笔信。她把那封信递过去时,手指在发抖,信纸在两人之间传递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花笕屿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个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却有着他看了无数遍的熟悉字迹。
没错,就是袁知夏亲手交托的那堆家书之一,当时的袁知夏其实是揣着那封家书和任疏桐一同上战场的,因为他不愿意只当这个传信人。
任疏桐知道袁知夏心中所想,便也没多劝。他看了一眼袁知夏,那孩子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全是不容拒绝的倔强,和当年在斥候营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任疏桐没有说“你留下”,也没有说“你走吧”,只是点了点头,让他跟着上了战场。
结果刚开打不久,任疏桐便发现事态失控了。情况远比他想象中严重得多——妖物的数量、攻势、以及那些从深海里爬上来的东西,都不在战报的预估范围内。
根本没办法打赢,他们必死无疑,哪怕最乐观的结果也只是九死一生,最惨不过全军覆没。这样残忍的真相在他脑子里转过的时候,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握紧了手里那杆长枪,把目光从那些还在拼杀的年轻面孔上收回来,盯着海面上那道越来越近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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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趁着大家还活着、还有力气握笔,让大家在战斗的间隙写了家书。
一封封家书堆叠起来,足有半人高,每一封的规格都不一样,有的甚至连格式都没写对。他把那些家书收在一起,用油布裹了又裹,塞进袁知夏怀里。
“把这些带走。”任疏桐说,又递过去一封加急的求援密函,火漆封口,盖着最高等级的红色印章和他自己的私印,“还有这个。”
袁知夏低头看着怀里那沓厚厚的信,又抬头看了看任疏桐。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任疏桐已经转身走回了那片废墟里,只留给他一个浑身湿透的背影。
袁知夏攥紧了怀里的油布包,转身跑进了雨里。
实际上,类似的求援密函已经连续发了十多道了。每一封都是加急,每一封都盖着最高等级的红色火漆和数位将领的私印,可每一封都石沉大海,根本无人应答。可无人应答也要写,石沉大海也要发,哪怕什么回应也没有也要求救。那么多的求援信里,但凡有一道能够被回应,他们也能有点胜利的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能让那些还在废墟里拼杀的年轻人,觉得自己没有被放弃。
袁知夏把求援密函送到最近的驿站,亲眼看着那封密函被发出去——没办法,依照现在的情形,金陵也瘫痪了,已经做不了收发信函的工作了。所以只能由袁知夏人工送信了,就像是回到古代的800里加急,每到一个驿站就要换人换马。好在袁知夏只需要做到带着密函成功到达最近的驿站,将信函成功发出去就行。
密函成功发出去之后,袁知夏本该按任疏桐的命令撤离的。可他没有走,他抱着那沓家书,然后转身,又跑回了金陵。
他知道任疏桐会骂他,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把家书成功都送出去之后,袁知夏才一路北上,站在援军南下的必经之路上,等。
等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援军,等那些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援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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