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那巨浪还没将数不清的妖魔席卷上来,任疏桐扔掉长枪,取出古琴,又往嘴里塞了一颗妖丹。
说实话,这东西难吃至极,透着一股子腥臭味。但是已经在乎不了这些了,哪怕不吃,任疏桐现在嘴里也满是腥味——血腥味和咸腥味混杂在一起,同尸腐臭一起灌进口鼻。何况此前他已经吃过很多了。
妖丹入口的的瞬间,灵力便恢复十六分之一,星海也明亮起来。
任疏桐深吸一口气。那口气灌进肺里,带着雨水的腥味和血水的腥臭。他没有皱眉,只是抬起手,把最后一点灵力凝聚在指尖。
那是一缕极淡的鎏金色光芒。从他指尖亮起来的时候,像是有人在这片灰蒙蒙的雨幕里点了一盏灯。
——乐系。
他其实很少用它来杀生,更多的时候,它是一件礼器,或者单纯的乐器,它只是用作辅助。
因而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轻轻的,只用一点灵力,战前鼓舞士气,战时控制节奏,战后安抚心灵。
若说用它杀生么,倒是也有,那时的他刚成为高阶法师不久,或者说,那时的他刚得到这件法器不久,心痒难耐,一心想试试它的效果,便只身入了敌营。
据说那一次,东海沿线的战场上,城楼之外,一片鎏金色的雨幕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密集得像暴雨梨花针,细细的,亮亮的,从琴弦上飞出去,穿透那笼罩着的江南烟雨。
乐系法术的颜色本是浅浅的白金,像月光落在雪地上,温润,柔和,流转着细细的金色光点,如鎏金一般。
可那一次,法术的强度高到颜色都变了,从白金色凝成了真正的金色,浓烈,厚重,像是把一整片黄昏熔进了那细密的烟雨中。
他知道,那一次他能杀穿敌营,这把琴功不可没,那一次他能一战成名,这把琴功不可没。
阔别许久,手指搭上琴弦的那一刻,他竟觉得有些陌生。
他深吸一口气,意识再度沉入星海,他想试图让自己冷静些,他现在脑海中思绪纷杂,静不下心来,乐声效果便要大打折扣了。
星海依旧黯淡——这是必然的,有且仅有的十六分之一灵力自然显得可怜。他刚吃下的那枚妖丹,只为他提供了十六分之一的灵力——这并非是在说这是他第四次灵力耗尽,而只是因为一枚妖丹能提供的能量,在星海的层层递减之下,下限便是十六分之一。
他的意识在星海内游走,深呼吸几次,思绪渐渐平息,手指搭上琴弦。
他想弹一首曲子,一首他曾演练过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的曲子。
脑海里曲子很多,那些他弹了几十年的,烂熟于心的,闭着眼都能从头弹到尾。
可他弹不了。十六分之一的灵力,连一首最简单的练习曲都撑不完。他脑海中的那些曲子,怕是连前奏都弹不完。
他拨动了那根弦,灵力从他指尖涌出去,通过那根琴弦,化作一道道道月牙形的利刃,不断地穿透雨幕,穿透海浪,穿透妖魔的身躯。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雨幕中传出,传到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耳朵里。那声音粗犷,粗粝,难听至极,像是刀片刮过铁皮,像是石头砸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锯子锯一根生了锈的钢管。
没有旋律,没有节奏,只有一根弦被蛮力扯动时发出的、尖锐的、破碎的、让人牙酸的声响。可那声音里裹着灵力,那根弦发出的声音,穿透了雨幕,穿透了海啸,穿透了那些妖物的嘶吼,穿透了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袁知夏。
袁知夏从废墟后面探出头来,目光审视,气喘吁吁,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怀里抱着一个东西,尖锐的,有棱有角的,用油布裹了好几层。他快速掠过一众歪七倒八的人和物,在拼死抵抗的军法师中间穿梭,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任疏桐面前,喘得说不出话,把那东西往他手里塞。
任疏桐甚至没有看他,“你回来干嘛?”
他明明一早就吩咐袁知夏撤离的——哪怕在军中,他的职位也只是斥候,尽管现如今的情况军医都上了战场。
袁知夏自然是躲不掉的,所以任疏桐给袁知夏安排了一个可以远离战场的活——送信。
所以现在的袁知夏身上带着厚厚的一沓信件。
“先生,加急密函我已经按照您的要求送出去了。”袁知夏自然不会违抗军令,只是事有轻重缓急,他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剩下的都是家书,我晚一点送也没关系吧?”
袁知夏其实很少反驳任疏桐,因为他曾经是他的偶像,在他还在军事学院上学的时候,他便无数次听过这位少将传奇的一生。
他也曾看过他站在城楼上,一杆长枪杀退数波妖魔,鎏金色的琴音在夜幕中炸开。
所以即使任先生从来不松口收他为徒他也死乞白赖地倒贴上去。对任疏桐的命令几乎是言听计从,他管这叫“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管自己叫合格的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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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疏桐辞官之后,他也跟着离开了学院,离开了军中,跟着他,当他的小跟班。
这么多年,他的偶像光环其实早就褪尽了,他也会累,也会怕,也会在深夜对着逝去的少年时光发呆,但他还是兢兢业业追随他。
在袁知夏心里,他们早就不是偶像与小迷弟的关系了。他亲生父母过世得早,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世上无依无靠,所以他早就把任疏桐当成了他的再生父母。
尽管任疏桐从未松口收他为徒,但是教导他,指导他,毫不吝啬地给钱给资源,为他撑腰,方方面面从未落下。所以其实除了名义上的师徒外,他和花笕屿几个相比也不差什么了,最多也就是他天赋一般,这辈子难以踏入高阶法师门槛。
所以在他的眼里,家书再怎么能抵万金,他也觉得任疏桐重要百倍千倍。
所以他没有走,确保加急密函成功送出去之后,他就返回了,并非直接重返战场而是拿着三棱灵镜去到安界中心。
虽然九成的法师和预备法师都上了战场,但还有一些离战场远的地方,有一批第一时间入驻安界中心的学生。
他们,若按战斗力论,把他们扔进战场去杀妖魔,不如多派几个普通人前去送菜。
但,再弱小的法师也是法师。所以,他拿着东西,逼迫那里的每一个小朋友榨干了自己的星海——他知道那不合规,可他管不了这些了,就算事后要把他秋后问斩他也认了。
看着最后一个小朋友脸色苍白的倒在原地,袁知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而后,便是他自己——他九成九的灵力都送进去了,剩下的最后一点,刚好能够支撑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任疏桐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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