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关对错,只是现实。
夜风拂过,带着初春料峭的湿气。
远处传来巡夜教头催促归营的梆子声,单调而悠长。
“……我明白了。”
良久,萧逐弈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而肯定。
没有安慰,没有评价,没有“你想多了”的敷衍,也没有“理应如此”的说教。
短短四个字,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见惯纷争后的透彻与了然。
他明白了花笕霁那瞬间的愣神,并非意志不坚,而是触及了某种更深层的、关于归属与认同的迷茫。
他明白了之后那更加狂暴的出手,或许正是这种迷茫激起的、本能般的反击与自我确认——用最熟悉的、属于边关的方式,去扞卫那个可能永远无法被帝都标准完全定义的自己。
花笕霁侧过头,看向萧逐弈。夜色中,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然后,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谢谢。”
两个字,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萧逐弈没再说什么,只是也点了点头。
两人重新陷入沉默,但气氛已与之前不同。那是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一种同样背负着重量的人之间,才能理解的心照不宣。
远处营房的灯火又灭了几盏,夜更深了。巡夜梆子声渐渐远去,虫鸣声从草丛间细细密密地浮起来。
“不早了。”萧逐弈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明日还有晨练。”
花笕霁也随之起身。
两人并肩朝营房方向走去,身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记录下这个寻常又不太寻常的夜晚,以及两个少年之间,那次短暂却深刻的交谈。
有些话,说出来,就轻松了。
有些理解,不需要长篇大论,四个字,就够了。
而有些并肩的情谊,往往始于这样一个平静的夜晚,一次坦诚的对话,和一句简单的“我明白了”。
夜色温柔,前路还长。
……
楼映淮简单处理过伤口之后,便去了麒麟苑——那是东方嘉煜的住处。
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尚还明亮的天光,楼映淮没有敲门,径直推开走了进去。
东方嘉煜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罐青绿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腹部那片青紫的淤伤上——那是上午花笕霁留下的印记。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脸色瞬间白了。
楼映淮反手关上门,动作很轻,却让东方嘉煜的心重重一沉。
房间里一时寂静,只有彼此都不太轻松的呼吸声。
楼映淮走到东方嘉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长开,比东方嘉煜矮了半头,但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形威压,却让坐在床边的东方嘉煜有种被俯视的错觉。
“听说,”楼映淮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林间初融的雪水,干净、冰凉,还有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冒充我的名号,在这里作威作福?”
东方嘉煜手一抖,药膏罐子险些掉在地上。他强自镇定,扯出一个勉强算得上从容的笑容:“表、表弟,这话从何说起?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楼映淮歪了歪头,那双与东方嘉煜有三分相似的眉眼里,此刻没有半点笑意,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透彻,“今早卯时,甲字三号房。你对花少校说——”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复述,“‘我乃三皇孙楼映淮!你敢伤我?!’”
他每说一句,东方嘉煜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话,”楼映淮缓缓问,“是你说的吧?”
东方嘉煜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来之前,”楼映淮不再看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母妃特意唤我去了一趟。”
东方嘉煜背脊一僵——他这位姨母、靖王妃尉迟氏,是出了名的眼明心亮、手腕凌厉。
“她说,徽州东方家这一代的嫡长子,”楼映淮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东方嘉煜身上,“文才武略未见得多出众,倒是把‘扯虎皮拉大旗’、‘借势压人’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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