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海面,主舰议事舱内油灯尚燃。宫本雪斋坐在矮桌前,面前摊着一叠厚皮纸,边缘已磨出毛边。他左手按住一张潮汐表,右手执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斜线,又在旁边注:“退潮时速三寸,船底距礁二尺可过。”写完吹了口气,将纸页翻至背面,用钉子别在木板上。
桌上堆满零散记录:有炮弹落点草图、信号鼓节奏谱、轻舟爆破位置标示。他逐一归类,分作三叠,上头分别贴着小纸条——“火器”“阵型”“通讯”。每一条都来自过去七日的战斗片段,有的记在包药的粗纸上,有的写在撕下的帆布条上,甚至有一张是从死士口中取出的湿透布片,经烘干后勉强辨出字迹。
门外脚步声响起,藤堂高虎撩开帘子进来,肩头还挂着水珠,裤脚卷到膝盖。他搓着手走到桌边,瞥见那几摞纸,咧嘴一笑:“又在熬?”
雪斋点头,没停笔。他在一张新纸上写下:“敌舰桨频减缓,非力竭,乃诱我入浅湾。”下方绘一简图,标注左右水深差异。写罢抬眼,“你昨夜巡更,该知道风向变了。”
“可不是,东南风强了两成。”藤堂俯身翻看已整理好的几页,忽然笑出声,“哎,这条有意思——‘遇佛朗机炮,侧身三寸,避弹道高点’?老子那日真就往左挪了半步,炮弹擦着肩甲过去的,烫得我直跳脚。原来不是命大,是你算准了?”
雪斋终于停下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凉,浮着一片叶梗。“炮弹走抛物线,初速快,末端下坠。人立不动,胸腹正中靶心。侧移三寸,差的不只是距离,是它落地那一瞬的偏角。”
藤堂拍腿大笑:“合着我这些年靠本能活下来,你这儿早把命门画出来了!”他又翻几页,看到一幅人体轮廓图,标有“要害区”“缓冲区”,旁边注:“软甲填麻絮三层,可卸铁弹冲击”,忍不住摇头,“你这哪是打仗,是给人开方子。”
雪斋不答,只将最后一段文字誊清:“凡接舷战,先断敌旗绳,再控舵轮。夺旗不在力取,在使其无处可插。”写毕,合上整册,用牛皮绳捆紧,在封皮上刻下四个字:海战要略。
这时帘外有人轻咳,五岛记录官捧着砚台进来,将墨块搁在桌角。他年近四十,背微驼,手指因常年执笔而变形。他看着那本刚成的手册,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低声问:“将军,此书若抄录数部,售予各大名……一部百两黄金,也不为过吧?”
舱内一时安静。油灯芯噼啪一声,溅出一点火星。
雪斋望向窗外。海雾已散尽,阳光铺在波面上,像撒了一层细盐。远处几艘己方战船静静泊着,水手在甲板上修补帆布。他缓缓开口:“今日一人知,明日万人亡。这些不是财货,是血换来的路。”声音不高,却让记录官低头退后半步,不再言语。
藤堂也不笑了。他盯着手册封面,忽然说:“你说,将来有没有人看得懂这些?”
“渔夫艄公都该看得懂。”雪斋抽出腰间短刀,刀尖挑起桌角熄灭的蜡烛芯,轻轻一拨,火苗重新燃起,映照封面上那四个字。他接着道:“等天下安定,这些当刻于各港石碑之上,教人人都能避炮火、识潮信、保性命。”
话音未落,舱门被猛地推开。一名探子单膝跪地,喘息未定:“禀将军!侦骑回报,南部家近日调集渔船改装战船,已在糠之岬集结大小舰只四十余艘,似有南下之意!”
藤堂立刻站起身,走向窗边查看风向。海面波纹渐密,东南风正强。他低声道:“四十余艘……不是小动作。”
五岛记录官默默上前,双手接过手册,捧在胸前。他看出雪斋眼神变了——不再是方才的沉静,而是那种曾在露梁海峡初遇敌阵时的锐利。
“带我去沙盘室。”雪斋起身,灰蓝直垂下摆扫过地面,留下一道浅痕。他走出舱门前顿了一下,回头对记录官说:“把手册收好,防水木匣装存,不得遗失。”
记录官应声,退出舱外。藤堂紧随其后,一边走一边解下裤带上挂着的酒壶,灌了一口,骂了句:“妈的,刚想睡个安稳觉。”
雪斋没回应。他沿着甲板前行,脚步平稳。阳光落在他左眉骨那道刀疤上,微微发亮。海风拂动衣角,他伸手按了按腰间双刀,唐刀在左,“雪月”在右,皆未出鞘。
沙盘室位于主舰中部,原是存放缆绳的仓房,现已被清理出来。中央木台上铺着一方沙土,依地形堆出海岸线、岛屿与水道。几名水手正在调整小木船的位置,代表敌我舰队分布。
雪斋进门后直奔沙盘,目光扫过“糠之岬”一带。那里本是浅滩渔场,如今竟聚起四十余艘战船,显然早有预谋。他蹲下身,用手指丈量距离,测算航程所需时辰。
“他们选这时候动手,是算准了我们刚经历连战,补给未稳。”他低声说,“也知我军士气虽盛,但伤员未愈,船只待修。”
藤堂站在他身后,望着沙盘皱眉:“若他们趁夜突袭,借北流顺风压过来,两日内就能抵露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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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能等。”雪斋站起身,转向门口守候的传令兵,“传令各船,即刻检查炮位、清点火药、加固船体。轻伤员编入后备队,重伤者送至后方补给船。另派两艘快艇,绕行东侧礁群,查探是否有伏兵潜伏。”
传令兵领命而去。舱内只剩雪斋与藤堂二人。藤堂抓起桌上一块碎木,无意识地掰断,忽而问:“你说的那些法子——侧身避炮、鼓声乱敌、长杆探礁……真能传下去吗?”
雪斋望向沙盘边缘一处标记,那是他亲手写下的“龟尾西滩”,旁边还留着铅笔记号:“巳初二刻,鼓声初效,敌识乱”。
“只要有人肯记,就传得下去。”他说,“就像当年我在京都药房学煎药,师父说‘火候差一分,药性差十成’。现在我也一样,把每一寸进退、每一刻时机,都写明白。”
藤堂点点头,把手中木屑丢进角落的篓子里。他忽然笑了下:“那你这本《海战要略》,以后怕是要比《孙子》还贵。”
雪斋没笑。他拿起一根细木棍,指向沙盘上的主航道:“他们若来,必走这条水道。我们就在浅湾西侧设伏,利用潮汐断其退路。”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先把手册里的法子,一条条用在他们身上。”
此时,一艘巡逻艇从远方驶回,帆影切入视线。甲板上有水手挥动红旗,示意未发现异常。风继续吹,海面泛起细浪,拍打着船身,发出规律的轻响。
雪斋站在沙盘前,没有再说话。他的影子投在沙土上,覆盖了“糠之岬”三个字。藤堂站在他侧后方,手搭在刀柄上,目光盯着沙盘边缘那排尚未标注的小岛。
五岛记录官抱着防水木匣,站在舱门外阴影里,低头看了看怀中那本《海战要略》,轻轻抚平了封皮的一角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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