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一次见赵阳,是在村东头的废弃工地。
那天下午,太阳把水泥管晒得发烫,像根巨大的陶笛。赵阳举着根竹棍,在管身上划了道印:“敢不敢比?谁在里面走得远,谁就是老大。”
他比我大半岁,总爱充大哥,裤兜里永远揣着颗玻璃弹珠,说能辟邪。我攥着口袋里的电话手表,表带被汗浸得发黏:“这管子才四十步长,有啥好比的?”
“你咋知道?”赵阳挑眉,竹棍敲得水泥管“咚咚”响,“上周我跟二胖走,数到五十六步还没到头呢。”
工地是去年停工的,堆着十几根水泥管,横七竖八地躺在荒草里,最长的那根足有胳膊粗,黑黢黢的管口像头怪兽的嘴。大人们说里面有蛇,不让我们靠近,可越不让去,我们越爱往那跑。
“比就比。”我把电话手表按亮,屏幕上的小狗图案晃了晃,“输了的给颗弹珠。”
赵阳咧嘴笑,露出颗豁牙:“谁怕谁。你先去。”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水泥管。管里比外面凉,混着股土腥味和铁锈味,像爷爷的工具箱。刚开始还能看见光,走了十来步,身后的管口就缩成个小圆点,周围渐渐暗下来,只能看见前面半米远的地方,水泥壁上坑坑洼洼的,像无数只眼睛。
“一步,两步……”我数着,声音在管里撞来撞去,显得特别大。鞋底蹭过水泥地,“沙沙”响,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看,只有越来越暗的影子。
数到三十七步时,前面突然黑得像泼了墨,连水泥壁都看不清了。我心里发毛,往常走到这,再往前几步就能看见另一头的光,可今天没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像堵墙。
“赵阳?”我喊了一声,声音被黑吸走了,没回音。
管里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电话手表,想按通话键,手指却抖得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手腕突然震动了一下。是赵阳打来的。
“喂?”我赶紧接起,声音发颤。
“怂了?”赵阳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点失真,“数到多少了?”
“三十八……”我盯着前面的黑,“里面太黑了,我不敢走了。”
“笨死了,”他笑,“倒数着退回来。一,二,三……”
我跟着他的声音往回数,一步一步,踩着自己刚才的脚印。身后的黑暗像有生命,跟着我往回缩,管里的土腥味越来越淡,隐约能听见外面的蝉鸣。
退到管口时,我猛地钻出来,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赵阳蹲在管边,手里转着玻璃弹珠,看见我,笑得更欢了:“才三十八步?我当你能走五十呢。”
“里面不对劲,”我擦着汗,“特别黑,根本看不见头。”
“那是你胆小,”赵阳把弹珠揣回兜里,拍了拍水泥管,“看我的。”
他弯腰钻进去,竹棍在手里转了个圈:“电话别挂,让你听听啥叫胆子大。”
电话里传来他的脚步声,“沙沙”的,和我的一样。然后是数数声:“一步,两步,三步……”
我坐在管边的草地上,盯着管口,心里有点慌。风刮过荒草,“哗哗”响,像有人在旁边喘气。
“十五,十六,十七……”赵阳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点笑。
数到四十步时,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管子明明就四十步长,他怎么还在走?
“四十一,四十二……”
“赵阳,别往前走了!”我对着电话喊,“快出来!”
他没理我,数数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在跟谁比赛。
“五十,五十一,五十二……”
电话里的背景音变了,土腥味好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种湿漉漉的味,像雨后的地窖。脚步声也变了,不再是“沙沙”,而是“啪嗒”,像踩在水里。
“六十,六十一……”他的声音开始发飘,透过电流传来,带着点回音,好像不是在管里,是在个很大的地方。
“赵阳!你出来!我认输了!”我急得快哭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七十八,七十九,八十……”
他还在数,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被风吹走了。电话里的“啪嗒”声越来越响,偶尔夹杂着玻璃弹珠滚动的声音,“咕噜噜”的,特别清楚。
我再也忍不住了,对着电话大喊:“赵阳!”
没有回音。只有“啪嗒”的脚步声,和越来越快的数数声。
“八十一,八十二……”
我吓得挂断了电话,抓起旁边的竹棍,转身就往村里跑。风吹得荒草打在我腿上,像有人拽我的裤脚,身后的水泥管在阳光下黑黢黢的,像在嘲笑我的胆小。
大人们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哭,竹棍掉在地上,电话手表还亮着,停留在和赵阳的通话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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