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并没有刁难客人,扭头向着前方走去。
客人似乎注意到了乌迟秋,犹豫片刻,伸手勾住他的小指,牵着他跟上。
祂不断地向前,山川日月便不断地变化,时过境迁,沧海桑田,祂愈发年轻,愈发威严。
一直追溯至天道规则尚且混沌,只分天神,地启,人鬼,山川日月的时候。
北海的人对祂叩首,祭以血食,称呼祂为——神。
彼时的神与邪祟间的差别,是神可以基于祭祀进行利益交换。
神既可以因为一场血祭,为人间带来一场丰收,也可以因为贡品不足,而降下一场灾祸。
直至后来天道成长,规则明确,北海神却仍不断索要血食,干预人间,便被降格,身躯被天选之人以银剑斩杀。
祂无法离开北海,又因降格被掩藏许久,久到本体都开始腐烂,大半力量都散作灵光融入天地时,又被慕容氏找到,世代供奉信仰。
不论是神,邪神,妖,都不再适合。
他们开始称呼祂的残躯为【兽】,他的力量为【灵】。
山河海洋如沙般被吹开,假象破碎,腐朽大半的残躯趴在乌迟秋的识海中,一柄银剑贯穿祂的身躯,彻底杀死了过去的神灵,眼前只剩一只苟延残喘的兽。
兽睁开眼,发出一声鼻息。
【我等了你很久。】
【你不属于这里,但你差点毁了我。】
祂的“目光”落在那人有些单薄的身上,带着某种漠然。
【我看过你的魂魄,你不属于这里。】兽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但我不接受。乌迟秋求死欲太强,我的身体很难养好。他如今的求生欲系在你身上,你走了,他还会想死。到那时,我又要重新找宿主。】
【与其这样,不如同归于尽。】
乌迟秋不太喜欢祂这样对待客人。
下意识地把客人往身后藏了藏。
祂怒骂了句吃里扒外。
“……”客人听着听着,忽然琢磨出来了点不对劲,“那你为何不现在就让他死?”
求生数千年,今天突然就想同归于尽?
【……时机未到。】
“其实你的意思是我得留在他身边吧?”
【……】
“前辈?”
兽沉默片刻,【你意下如何?】
【我没有骗你。我要再吊着他一口气,就得进一步融合。届时他再寻死觅活,我受到的影响只会更重。你若离开,有一天我没看住,和他一起死了也有可能。】
【乌迟秋只是比较合适。我并非非他不可。】
乌迟秋连听清他们在说什么都有些费劲。他连意识到自己现在很虚弱都有些做不到,竟还能耍着小心眼,悄摸地在客人指缝中又交叉了几根手指。
客人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漂亮,像是春天新抽出的柳叶,又像是一滴春雨落下。
但他的双眉一直拧着,如水波相撞时出现的痕。
客人嘴唇张了张,但他的声音有些小,乌迟秋没有听清,但客人牵着他的手爬上了兽的脊背,拔出了那把银剑。
金属脱离皮肉的刹那,巨兽原本只有几寸长的伤口如有生命般裂成了一道可容纳一人的裂缝。
随后,二人紧紧贴合的双手被他一寸寸扒开,乌迟秋被他推了下去。
那道血淋淋的裂缝合上之前,客人摸了摸他的脸,指尖的力道轻得像一瓣花落在了脸颊上。
吞噬、融合、新生。
不知过了多久,模糊的意识渐渐收拢,却还是碍于□□的昏迷,无法彻底清醒。
乌迟秋沉在一片温热的黑暗中。外界的声响变得遥远而模糊,如隔水听钟。
原本平静的外界突然躁动起来。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急,但他听不清内容。他想伸手去够,指尖却陷在血肉里,动弹不得。
是宋疏。
他把所有力气都用在耳朵上,拼命从那层血肉的阻隔中捕捉宋疏的只言片语。
“蘅仪……拜托你……”
他下意识想挣开这温热的牢笼,却被兽牢牢按住。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一片朦胧。
乌迟秋像是被分开成了两个人,一个被困在灵台与兽相融,另一个在外界不知发生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第几次睁眼,乌迟秋终于如愿地看见了除了血肉外的其他景象。
——蘅仪有些哀伤和心虚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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