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仪咬咬牙,掏出宋疏为他所写的那封信件,双手呈了上去,“但他在此之前为我写下一封信,我看上面的内容似乎,不太像是想寻死的样子。”
手上一空,那一张信纸轻飘飘地落在了乌迟秋手中,他掀开眼帘,一目十行地读完。
鸟,狗,甚至觉得自己麻烦了蘅仪说要补偿。
“好周全。”乌迟秋轻叹一声,将那张染血的信纸抚平,摊在桌上。
宋疏写的东西不多,留了很大一片的空余。乌迟秋的手指在有些潦草的字迹上停留片刻,随后才提笔,在这之下写上密密麻麻的字眼。
“肉身呢?”乌迟秋问道。
“……我这就叫人去寻。”蘅仪闭上眼。
“现在没下落,以后你们也找不到。”之前他去都碰壁,何况是蘅仪?乌迟秋没有为难他,温声问道:“只是肉身毁了吗?”
好一个只是肉身毁了。
蘅仪难得控制不住面庞,五官挤在一起,硬着头皮道:“观乌见鹤面色,算不上悲痛欲绝,兴许是的。”
乌迟秋点点头,没了下文。
“是师叔害得他……吗?”蘅仪试探地问道。
如果真是陆羽做的,凭乌迟秋的性子,怕是要和陆羽结下大仇。
乌迟秋回答:“不会。”
陆羽还没走到,不得不将宋疏毁在自己手里的地步。
蘅仪传来宋疏死讯的时候,他就没信。
陆羽大费周折地将人藏好,没有交出去,又岂会因为一时失控将人毁掉?
宋疏又向来惜命,何至于一时短见寻死。
如今又见了蘅仪手上的这封信,他心中更是笃定,宋疏应当是用了什么方法,以死脱身。
事情不算太糟,比他想的要好些。
就算真死了。
他也有办法。
乌迟秋的反应在蘅仪意料之内,又在意料之外。
宋疏够豁得出去,生死确实能摆脱很多东西,但不包括一些人,尤其是发起疯来无人可拦的人。
乌迟秋不愿意放手,是情理之中。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乌迟秋平静的面孔之下埋着滔天怒意,而这并不完全针对陆羽。
蘅仪思来想去,壮着胆试探道:“宋疏……”
屋内未点灯,乌池秋轻飘飘地掀起眼帘,朝他投来视线。比常人略大一些的瞳仁在此刻昏暗如一池深潭,叫人不寒而栗。
“师尊打算如何处理宋疏这件事?”蘅仪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硬着头皮说完这句话后,就在他的无声注视下闭上嘴,又把头埋了回去。
宋疏不会真的成为一个死人。
这一点毋庸置疑,蘅仪现在最担忧的是,究竟要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才能够平息乌迟秋的怒火。
如果陆羽毁掉的只是一件宝物,或是一桩机缘,乌迟秋也只会一笑了之,不予置喙。
从来都瞧不起,又谈什么计较?
但这次不一样。
蘅仪许久没有听到乌迟秋的答复,于是抬起头,只看见他抽出了许久都不用的骨剑。
一夜雨过后,整个冬融城都罩在阴冷的灰调里。他手上的骨剑森白,却似活物般在沉闷之中破出一点寒光。
“师尊不妨先试着去做好宋疏的肉身呢?”蘅仪意识到了什么,接连劝阻,“莫要因为一时冲动,做下无可挽回的事情!”
“一时冲动?”乌迟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般,侧头看他。
乌迟秋的眼白部分本就少,有任何的情绪外泄都极为明显。然而过往岁月走来,他都维持着平静温和的外表,只偶尔流露出一些尖锐的内里。
蘅仪竟然从他的脸上读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情绪,不像是怒,也不像是恨。
蘅仪真的被他吓到了。
乌迟秋若冲动行事,他作为亲传弟子也要跟着遭殃。他当然也心疼宋疏,却也无法理解乌迟秋这样为他发疯。
“我没冲动,我在挽回。”乌迟秋冷静得不像是在说胡话,他竟还能顺着蘅仪的话去思考。
倘若真的冲动,就该在自己意识到宋疏只是假死脱身,还留下了一封处理后事的信件时就着手找人一事。
不是说来找他就负责吗?不是说不介意过往吗?——不是说“我又不是铁石心肠”吗?
为什么?
为什么那只鸟和那条狗都想到,而他却只字未提?就算不看在镜花水月里的情分上…就该看在幻境近二十年的份上。
凭什么不可以。
凭什么不能。
乌迟秋心想,他怎么会冲动呢?他现在分明很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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