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斯深吸一口气,,没有急着去处理自己的伤势,而是先环顾了一圈周围那些或靠或坐、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触目惊心伤痕的同伴们,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帮忙处理众人的伤势。
他先走到格蕾雅副所长身边。她正靠在一处被冲击波削去了大半的断墙下,左肩肿胀得比之前更加严重,整个肩窝处的软组织都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青紫色。她的右手正勉强握着一卷绷带,试图给自己做一个简易的固定,但因为她只能用一只手操作,那绷带绕了几圈都歪歪扭扭地缠不上。兰德斯在她身旁蹲下,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住她那脱臼的肩膀,“可能会有点疼,”他低声说道,同时将一股温和的能量顺着指尖注入她的肩窝,那股能量在他精准的控制下化作一层薄薄的能量夹板,将错位的关节牢牢地固定在了正确的位置上。格蕾雅咬紧牙关,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她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兰德斯继续细心地调整着绷带的松紧度,确保它既不会因为太松而失去固定效果,也不会因为太紧而阻碍血液循环。
接着他转向戴丽。她正坐在一块被掀翻的混凝土板上,那只骨折的右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膝上,断裂的桡骨末端在皮肤下隐隐可见一个不祥的凸起。她的双眼半睁半闭,那双惯常如同冰湖般澄澈的瞳孔此刻失去了焦距,整个人在清醒与昏睡之间反复漂移。兰德斯轻轻托起她的手腕,指尖触碰到皮肤时能清晰地感受到断裂处的异常活动。他取出一卷随身携带的充能绷带——那是学院研究院特制的急救用品,能够在接触皮肤的瞬间释放出促进骨骼愈合的微弱能量场——开始为她的手腕进行包扎。
“打起精神,戴丽,”他一边包扎一边用轻声细语提醒她,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等这层绷带固定好之后,用你自己的精神力导引能力进行后续处理就好,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修复自己的身体。”戴丽勉强睁开眼,那双冰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清明。她轻轻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说“谢谢”,但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然后,兰德斯走到肯特旁边,商量了一阵。两人各自拿出身上携带的治疗用道具——兰德斯从腰间的战术腰包中取出几支高浓度的能量补充剂和一卷备用绷带,肯特则从他那件破损战衣的内侧口袋中翻出了一套达尔瓦重工专供的重伤急救包,里面的药剂和固定器械明显比市面上能买到的任何产品都要精良。肯特将这些物资和兰德斯整理互换了一部分,先由兰德斯来简单处理下自己的伤势,然后两人一同将莱尔从那堵被他砸穿的矮墙中小心翼翼地抬出来。
莱尔的身体在移动时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声,他的意识已经因为剧痛而陷入了半昏迷状态,额头滚落的汗珠和嘴唇上被自己咬出的血迹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所承受的痛苦。兰德斯和肯特一人固定住他的上半身,一人小心翼翼地托住他那条几近粉碎性骨折的右腿,同时给他处理多处骨折的固定,再缠上厚厚的绷带。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刻钟,莱尔在那阵剧痛中数次被疼醒又数次昏过去,直到那张因痛苦而过于扭曲的年轻面容渐渐舒缓下来。
莱尔勉强睁开眼,瞳孔中仍残留着几分被疼痛折磨后的茫然,但他还是转过来向兰德斯点了点头,那动作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才有的、发自内心的感激。兰德斯和肯特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至于拉格夫,那憨货到处趴趴走的样子,看起来就完全不像是需要帮忙治疗的状态。他正蹲在一处碎石堆上,用那双蒲扇般的大手试图帮一个扭伤了脚踝的士兵重新站起来,结果用力过猛差点把人家的另一条腿也扭伤。兰德斯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跟班特兹交手太多次了,以至于间接从那个自愈力惊人的家伙身上获得了某种非人般的恢复能力。否则怎么解释这个在战斗中硬抗了无数道咒术冲击波的莽汉,此刻还能活蹦乱跳地在伤员之间穿梭,除了身上多几道淤青和擦伤之外,看起来竟然连一根骨头都没有断的样子。
稍远处的其他一些士兵的伤势也在随后得到了处理和控制。那些卫府兵和工场保安中有不少人都带着随身急救包,再加上防线上储备的应急医疗物资在战斗中奇迹般地保存了相当一部分,使得伤员们至少都能得到最基本的包扎和固定。空气中一时弥漫着血腥味和多种药剂的苦涩气息,偶尔还会传来几声被死死压抑的呻吟。那些呻吟声是如此的克制,仿佛发声者害怕自己的痛苦会影响到其他正在接受救治的同伴。
伤势都得到初步处理后,众人状态稳定下来时,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那沉默并非无话可说——恰恰相反,每个人都有太多的话想说,太多的情绪需要宣泄,太多的困惑需要解答。但没有人知道该从何说起。于是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或靠在那里,回想刚才那场惊心动魄到极点的战斗。那些画面仍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反复重播——那个妖异身影从天而降时的压迫感,那些咒术脱口而出时给人的无力感,那些同伴被冲击波远远甩飞时的绝望感。每一个画面都像是被烙印在了视网膜上,闭上眼睛反而看得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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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伙……真是又强又难缠,简直厉害得可怕。”拉格夫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很少在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身上出现的后怕,那双惯常燃烧着战意和痞气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黯淡,“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敌人……完全把我们全方面压着打。明明我们这边也都是高手,每一个拿出来都能在擂台上打得风生水起,可在它面前,我们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在跟一个全副武装的重甲骑士打架。它的能力根本和我们不在同一个层次上……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格蕾雅副所长深吸了口气。她的声音虽然因为虚弱和疼痛而显得比平时微弱许多,但那份标志性的冷静和理性依旧顽强地附着在每一个字上:“它的攻击方式完全无法用常理去解释。在它施展那些咒术之前,我探测不到任何能量波动,捕捉不到任何法则痕迹,甚至连最基本的精神脉络都无法感知到。这对于我们现有的任何一套理论体系都是颠覆性的挑战。如果不是兰德斯的那柄武器在关键时刻发挥了奇效,以我们现有的配置恐怕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这片战场。”她的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抹属于研究者特有的、对未知事物刨根问底的强烈好奇,那双惯常冷静的眼眸在扫过兰德斯腰间那柄已经恢复平静的异骨剑器时,隐隐闪过一丝想要深入了解的光芒。但她犹豫了片刻——毕竟这极有可能是别人的家传之秘,甚至涉及到某些不便被外人知晓的古老传承——最终还是没能将那些问题问出口,只是将那份好奇压回了心底。
肯特靠在一处断墙上,那条骨折的大腿被能量夹板牢牢固定住,让他只能保持一个半躺半坐的别扭姿势。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那口气中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几分对自己实力被彻底碾压的不甘和无奈。他苦笑着说:“在我坐上达尔瓦重工这把椅子之前,我也是作为工程雇佣兵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从北境的冰原到南端的沼泽,我见过各种各样的敌人,自认还是有点实力的。可今天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连近身都做不到的敌人。我用尽全力冲锋,连它的衣角都没摸到就被甩飞了。真是……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副伤痕累累、被能量夹板和绷带包裹得如同木乃伊般的身体,摇了摇头。那摇头不是自怨自艾,而是一个老战士在直面了超越认知的强大之后,对自己过往那些引以为傲的荣耀的重新审视。
就连一直处于昏昏沉沉状态的戴丽也勉强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白中布满了细密的血丝,那是精神力严重透支的典型症状。她轻声说道,那声音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般飘忽不定:“它的精神力……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深不见底的泥潭。不,比泥潭更可怕。泥潭只是让你陷进去无法自拔,它却是在主动吞噬。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恶意的深渊。我能感觉到我的精神力探查只要再多维持哪怕几分钟,我的整个意识就会被它彻底吞噬,连一丝残片都无法回归本体。”她说到这里时,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那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对那种不可名状之恐怖的战栗。
莱尔虽然因为胸口的剧痛和那条粉碎性骨折的腿而说不出话,但他看向兰德斯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那眼神中混合了后怕——他差一点就死在了那些咒术之下;羞愧——他在这场战斗中几乎没有发挥任何实质性的作用;还有一丝极其罕见的、从不轻易向任何人流露的感激——是兰德斯在最后关头用那柄神秘的骨剑终结了那场噩梦,救了所有人,包括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将所有的言语都封存在了那个沉默的致意中。
兰德斯望着眼前这些以往的师长亲友、今日并肩作战的伙伴,心中百感交集。
格蕾雅是他在学院的引路人之一,戴丽是他最默契的搭档之一,肯特虽然和他算不上亲近但至少此刻是可靠的战友,拉格夫是他最亲密的兄弟,莱尔虽然是他赛场上的宿敌,但也是战场上的同伴。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这场战斗中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骨折、精神力枯竭、能量耗尽,任何一道伤势放在平时都足以让人躺上数周甚至数月。
但他们终究还是战胜了那个难以想象的敌人,活了下来。在场众人以往心中,甚至从来没有想过“活下来”是如此美好而难得的事情。在日复一日的训练和比赛中,在那些无数次被模拟出来的生死关头的演练里,他们早已习惯了将“胜利”视为理所当然的追求目标。但此刻,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强大敌人的忌惮交织在每个人的心头,化作了一声声沉重的叹息和沉默的自省。活着,原来就是最大的胜利。
当众人伤势稍缓,勉强能够行动时,兰德斯先是给大家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战斗已经结束的情况——那个妖异存在已经被彻底消灭,战场上不再有任何邪能残留,空气中剩余的精神污染也正在被远处城镇中心那仍在持续的狂欢所净化。随后,他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开口提议带大家去垃圾场见证敌人的最终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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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很含糊,只提到了“有一些你们应该亲眼看看的东西”,没有提及那些金币和珠宝,因为他自己都还不太确定那座宝山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说只是他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看到的一个过于真实的幻象。
这个提议立即引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尽管每个人都带着伤痛——格蕾雅需要扶着断墙才能行走,戴丽几乎是靠在拉格夫身上才能勉强迈步,肯特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关节处能量固定的微光闪烁,莱尔则是被兰德斯和肯特一左一右架着——但他们还是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跟随着兰德斯的脚步,穿过了那片被冲击波蹂躏得面目全非的防线废墟,穿过了那些仍在冒着缕缕黑烟的弹坑和坍塌的掩体,朝着垃圾场的方向缓慢地走去。
来到垃圾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此时朝阳正好升到了最恰当的高度。它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完全挣脱出来,金色的光芒如同被倾倒的液态黄金般泼洒在整座财宝山上,将无数金银珠宝映照得璀璨夺目。那些堆积如山的金币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如同火焰般跳动的光芒,仿佛整座山都在燃烧着一场金色的火焰。各色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紫水晶、黄钻——在阳光的直射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那些光晕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在周围的废墟上投下了无数个微型的光斑,如同千万只彩色的萤火虫在残垣断壁间飞舞。精美的玉器泛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那些玉器的颜色从最纯净的羊脂白到最深邃的帝王绿,每一件都仿佛是经过了千万年大地孕育才得以成型的精华。整个场景比最梦幻的童话故事还要令人难以置信,比任何一个寻宝者在最狂野的梦境中都不敢想象的画面还要华丽。宝石折射出的光芒在众人脸上跳跃流转,仿佛给他们每个人都戴上了一圈神秘而璀璨的光环,就连空气中那些还在缓缓飘落的尘埃,都在宝光的映照下变得如同被镀上了一层金粉般闪耀。
“诸神在上……”格蕾雅罕见地完全失语。这位向来以冷静自持、从不轻易流露情绪着称的副所长,此刻竟像一个第一次看到魔法的小女孩般瞪圆了眼睛,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她扶着受伤的肩膀,手指无意识地向前伸出,抚过眼前一块足有半人高的翡翠原石。那翡翠的表面如同被雨水冲刷过的湖面般光滑细腻,她的指尖在上面轻轻滑过,留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雾气。那冰凉的触感和细腻的质地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仿佛在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不是战斗后的精神创伤所制造的幻象,不是那个已经被消灭的妖异存在留下的最后一道精神陷阱。
戴丽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那双因为精神力透支而布满了血丝和疲惫的冰蓝色眼眸,在这一刻竟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般重新焕发出了光彩。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她痴痴地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珠光宝气——那些她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宝石,那些她只在学院图书馆的矿物图鉴中见过的稀世珍品,那些连最富有的贵族都未必有缘收藏的极品矿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梦呓般的声音轻声说道,那声音中充满了纯粹到极致的惊叹:“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财宝……不,是把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财宝加起来,再乘以一百,都远远不及这里的冰山一角。这简直就像是把全世界的金银珠宝都汇聚到了这里一样……”
就在众人沉浸在这难以置信的景象中,还在贪婪地用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过那座璀璨的金山时,异变再次发生。
整个原垃圾场的地面突然开始高频震动。那震动不是之前那种被咒术或冲击波引发的猛烈地震,不会把人震翻在地,也没有伴随着任何毁灭性的力量。但地面的土石确实在以肉眼清晰可见的幅度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有什么沉睡在地底深处的庞然大物正在缓慢地苏醒并将身边的土石向外扒开。大片大片的泥土和碎石开始松动、滚落,从那些被财宝压得严严实实的堆积物的边缘簌簌地往下滑,发出如同溪流般的沙沙声。一股低沉而悠远的嗡鸣声从地底深处传来,那声音像是一口被埋藏了千年的巨大铜钟被轻轻敲响,余音在脚下的大地中缓缓回荡。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他们下意识地向后退开了几步,拉格夫甚至本能地将戴丽护在了身后——整座财宝山开始缓缓下沉。那下沉的速度并不算快,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如同宿命般的决绝。
金银珠宝在彼此碰撞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那声响汇成了一片密集而和谐的叮当声,如同在奏响一曲奢华到极致的挽歌。成堆的金币如同流沙般从高处滑向低处,宝石在滚落的过程中反射出转瞬即逝的虹彩,玉器在彼此碰撞中发出柔和而深沉的共鸣。所有那些令人目眩神迷的财宝,都在以一种庄严而从容的姿态,向着那片正在张开的暗影深处缓缓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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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所有的财宝都沉入了地下,连最后几枚在边缘处滚动的金币也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指轻轻拨动着滑入了洞穴之中,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边缘平整得如同被最精密的刀具切割过的巨大洞穴。那洞穴的直径约有数十米,洞壁光滑如镜,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深邃而神秘的光泽。偶尔还有零星的细小砂石从洞口的边缘处缓缓向内滑落,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大地正在用最后一点材料将这处被强行打开的缺口重新填补。
整个沉陷过程都显得异常安静,没有山崩地裂的轰鸣,没有能量的爆发,只有泥土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从洞穴深处传来的金属碰撞的回响。那些回响在洞穴深处幽幽地回荡着,一声接一声地向下延伸,仿佛在诉说着这些财宝那不凡的来历和它们最终归于大地深处的宿命。
“这又是怎么回事?”肯特扶着受伤的儿子,眉头紧锁地问道。他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那双惯常沉稳而威严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扶着莱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垃圾变成财宝,财宝又沉入地下——对他今天的震惊来说实在是分量有点多了。莱尔吃痛地闷哼一声,但他甚至顾不上抱怨父亲的力道,因为他的目光也和其他人一样死死地盯着那个神秘的地穴,眼中充满了惊愕与困惑,以及一丝隐隐的、对于这片土地之下所隐藏秘密的敬畏。
兰德斯沉默了片刻。他在脑海中迅速组织着语言,试图将戮仙剑灵那番关于“因果翻转”和“垃圾反转”的解释翻译成在场的其他人能够理解的大白话。
但很快,他就发现,无论他怎么组织措辞,这个解释听起来都会极其匪夷所思,甚至比他直接说“我手里这把剑里住着一个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剑灵,是他告诉我的”还要离谱。于是他只能无奈地摊了摊手,用一种尽可能听起来合理的语气简略说道:“理论上的解释恐怕是这样的——因果律攻击所导致的‘因果翻转’现象在先前还没完全结束。那座垃圾山被敌人的因果污染了太久,在净化过程中被强制翻转成了财宝,但这个翻转的过程还不够彻底。‘垃圾山’要彻底变成‘财宝洞’,这个过程才能算得上完整。所以大地把它收走了,算是完成了这个转化的最后一步。”他顿了顿,看着周围那些写满了“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面孔,只能补充道,“我知道这很难理解,说实话我自己也不太理解,但眼下我只能给出这么个解释。”
格蕾雅很快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了冷静。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个深不见底的洞穴移开,那些财宝沉入地下时发出的清脆声响似乎还在她耳边回荡。她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自己那条还能勉强活动的手臂,这是她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虽然是个意外,但总归也不是个坏事。那么多财宝如果就这么露天堆在这里,难免会遭人觊觎。消息一旦传出去,不用等到明天,今晚就会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寻宝者蜂拥而至,把这片已经千疮百孔的战场翻个底朝天。现在它们埋入地下反而更安全——至少,在我们能够组织起一支合格的挖掘队之前,没有人能轻易把它们带走。”她说着,突然转向兰德斯,语气在一瞬间变得异常严肃。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如同被淬过冰水般锐利,紧紧地、不容任何躲闪地锁定在兰德斯那张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对了,兰德斯,你确定那个敌人已经被彻底消灭了?没有任何残渣,没有任何转生的可能,没有任何隐藏的分身?你亲手完成的最后一击,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清楚它的结局。我需要你用一个字都不含糊的回答来确认这一点。”
“我确定。”兰德斯坦然地点头,目光中没有任何犹豫或闪烁。
他先前已经从戮仙剑灵那里得到了对这个问题的肯定答复——那个妖异存在已经被彻底消灭,因果链条被斩断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在这个世界。而他自己也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那种敌人存在感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的、不容任何质疑的真实。那个之前压在他感知深处、如同阴魂不散的迷雾般盘踞不去的“异样氛围”,此刻也已经完全消散了,连一丝残留都没有。
拉格夫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那个被埋藏下去的大宝藏,脸上那副表情像是刚咬了一大口最心爱的烤肉却发现被人从嘴里抢走了一样。他喃喃自语道,那声音中带着几分哭丧和自嘲:“本来以为这种鬼东西没法舔包——老子打游戏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打完BOSS开宝箱的环节——不对,搞不好老子连那个舔包的机会都没有,那家伙强得跟开了挂似的。结果临到头来,天上掉下来一个超大的包,大得能把人埋死的那种,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不过这个包好像也不是我的,看一眼就被大地没收了。这么一想还真是……”他话没说完,只是仰天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包含了太多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复杂情感。他甚至蹲下身,抓起一把洞穴边被翻起的泥土,放在鼻尖用力嗅了嗅,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地下深处所埋藏的无数财宝所散发出的独特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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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特轻轻拍了拍莱尔的肩膀,那只布满了伤痕和老茧的大手落在儿子肩上时却格外轻柔:“儿子,咱不稀罕这点东西,这次能活下来就已经赚够本了。”话虽这么说,他的语气中也刻意装出了几分粗犷的豁达,但他那双惯常精明锐利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洞穴,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在默默计算那下面到底埋了多少价值连城的东西。莱尔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兰德斯,虽然胸口和腿部的伤痛还是令他难以开口说话,但他的眼神中对这个越来越神秘而强大的同伴兼宿敌的那种跃跃欲试的些微敌意已经越来越少。除了之前在战场上被救下时产生的那份感激之外,他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佩与好奇——敬佩的是兰德斯在绝境中展现出的意志力和战斗天赋,好奇的是他那柄能够斩杀邪神的骨剑以及那些他从未解释过来源的神秘能力。
等到众人各自在附近稍作休整、等待各自的接应人员时,那些工场保安正在将伤势最重的士兵们抬上担架,卫府兵们在统计战场上的损失,医疗队的人们在伤员之间穿梭忙碌。兰德斯趁着这个所有人都忙得顾不上他的时机,悄悄将格蕾雅副所长引到了一处僻静的断墙后。这里远离其他人的视线,曾经是防线上一处小型物资仓库的角落,如今仓库的顶棚已经被冲击波掀飞,只剩下几面残破的墙壁还勉强立着。几缕阳光透过残破的屋檐斜照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了一道明亮而温暖的光柱,光柱中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无声地飞舞。
兰德斯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再也掩盖不住的困惑。这份困惑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被他强行压在了意识的最底层,因为他需要全部的精力去应对眼前的敌人。但现在战斗结束了,同伴们的伤势也稳定了,这份被压抑了太久的困惑便如同被松开了阀门的蒸汽般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副所长,兽园镇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这么超乎想象的强敌入侵,那种级别的能量波动,那覆盖了整片南天区的灰黑雾霾,那道被撕开的空间裂缝——学院和卫府那边怎么也不可能没收到任何消息……任何一套监测系统,哪怕是维持日常运行的最低配置,都足以捕捉到这场战斗的规模和烈度。可是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带头的人出来做些反应?没有增援,没有进一步的指令,甚至连一道询问情况的通讯都没有。帕凡院长他们到底在做什么?有什么事情比整个城镇面临被毁灭的威胁更重要?”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眸直视着格蕾雅,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得到答案绝不退缩的坚定。那目光不是下属对上级的请示,也不是学员对导师的请教,而是一个在这场战斗中付出了血与骨的代价、亲手终结了那场噩梦的战士,在向另一个同样亲历了这一切的战友,寻求一个他觉得自己有权知道的真相,“副所长,有关高层的事我接下来的问话可能有点失礼。但今天这场战斗,我们每个人都差点死在战场上。莱尔断了两条肋骨和一条腿,你的左肩被撕脱了关节,戴丽的精神力耗竭到了随时可能永久损伤的地步,我这条左腿现在还靠能量夹板撑着。我想我有资格问这个问题——你是不是知道一些内情?关于帕凡院长他们为什么一直不出现,关于学院高层到底在做什么,关于这场从一开始就透着诡异的战斗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格蕾雅副所长闻言,神色明显变得复杂。那不是被冒犯后的恼怒,也不是被揭穿后的尴尬,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如同被迫封口的证人般无奈而纠结的神情。她先是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那双锐利的眼眸快速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确认了除了头顶那几只在废墟上跳跃的麻雀之外,附近再无任何活物。随后她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中包含了太多她无法说出口的东西——有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歉意,有对自己被保密条例束缚的无奈。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菲斯塔学院的银质徽章,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挣扎。那枚徽章她佩戴了数十年,上面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但此刻在她指尖的触摸下,那些纹路仿佛重新变得清晰而沉重。
“兰德斯,”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一层层地挤压出来,“我确实知道一些情况。帕凡院长和达德斯副院长他们正在集结很多关键人物,进行一个极其重要的项目。这个项目从大赛开始之前就已经在筹备,它的规模和意义都远远超过了任何一届赛事,甚至超过了学院本身的范畴。”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每一个用词,确保自己在不泄露任何实质信息的前提下,尽可能地给这个年轻人一个交代,“这个项目的保密级别是全镇——不,是整个行省最高等级的。绝对不能对外泄露哪怕一丝详情,任何形式的泄密都可能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即便我在其中担任了一部分重要职责,也受到严格的保密约束。我今天跟你说的这几句话,已经是在那些保密条款的边缘试探了。”
她抬起眼,那双惯常如同冰湖般冷静的灰蓝色眼眸中,此刻流露出了极其罕见的、发自内心的歉意。那歉意如此真实,如此不加掩饰,让人无法怀疑它的真诚。但在这歉意之下,还有一种更加坚硬的、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那是一个将毕生都献给了学术和责任的人,在面对原则问题时绝不会妥协的底线:“所以,抱歉,兰德斯,我真的不能告诉你更多。这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恰恰相反,你今天在这场战斗中的表现证明了你有资格知道更多。但规则就是规则,有些秘密不是我一个人有权力解开的。”她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后语气突然变得郑重起来,那双眼中闪过了一丝如同在许下诺言般的光芒,“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当这个项目有了阶段性成果的时候,你会是第一批看到它完成的人。这是我能给你的,最真实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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