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离开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医疗区时,夕阳恰好沉到了远山脊线的边缘。
傍晚清凉的空气挟着草木的芬芳涌入肺腑,仿佛一剂温柔的清醒药,洗刷着鼻腔里残留的药水气味。天际从灼目的金橙渐变为柔和的绛紫,几缕薄云被染上了玫瑰色的镶边,像是天神随手挥洒的水彩。
兰德斯跟在堂正青和堂雨晴身后,沿着一条通往临时宿舍区的僻静景观河岸慢慢走着。这条路平日里少有人行,此刻更是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河面不宽,水流却急,潺潺水声里夹杂着石子被冲刷的细微响动,如同大地平稳的呼吸。河水倒映着渐暗的天光与流云的影子,岸边的垂柳低垂着婀娜的枝条,几乎要触到水面,柳叶在晚风里轻颤,搅碎一河光影。
三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凝滞的沉默,只有脚步声与流水声交织。堂正青走在最前,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比平日更加挺拔,却也莫名透出一丝疲惫。堂雨晴跟在他身后半步,始终低着头,往日还算活泼跳脱的步伐此刻变得迟缓而沉重,仿佛脚下不是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而是充满荆棘的险途。兰德斯走在最后,身上的淤伤仍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钝痛,时刻提醒他不久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击。
在一株枝叶格外茂盛的垂柳旁,堂正青停下了脚步。这株柳树生得极好,树干需两人合抱,垂下的枝条如翡翠帘幕,在晚风里轻轻拂动,在他刚毅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转过身,面向兰德斯,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那不是平日里作为学院导师或皇室支脉强者惯常的严肃,而是一种混合了愧疚、责任与某种深刻忧虑的复杂神情。
没有犹豫,他挺直了那副能扛起山岳的脊背,对着兰德斯,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这个动作由他做来,没有丝毫勉强或敷衍,每一个角度都精准得如同用尺规量过,却也因此显得格外沉重。
“兰德斯同学,”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字字如石坠入静水,带着沉甸甸的份量,“今天在桥洞下发生的事情,我堂正青,万分抱歉。”
他维持着鞠躬的姿势,话语继续流淌,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自责:“是我考虑不周,玩笑开过了头,更是疏于对雨晴的约束和教导,险些……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后怕的颤抖,“这是我的失职,我向你郑重道歉!”
他直起身,目光坦诚而灼热地看向兰德斯,那眼神里有军人的磊落,有长辈的愧疚,还有一丝深藏的痛苦。他的视线随即复杂地扫了一眼旁边始终低着头的堂雨晴,那一眼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疼惜、无奈、担忧,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属于家族传承者的责任重压。
堂雨晴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眶依旧红肿,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湿意,但泪水已经止住,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羞愧和不安,如同厚重的雾气笼罩了她整张脸庞。她走到兰德斯面前,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将自己的手指绞断。往日那双灵动活泼、偶尔还会闪着狡黠光芒的眸子此刻低垂着,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直视兰德斯的眼睛。
她学着叔叔的样子,对着兰德斯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那样低,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几乎要触到膝盖。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和无比的诚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
“兰德斯……对不起!真的……真的对不起!我……”
她停顿了,喉头滚动,似乎在努力吞咽着什么苦涩的东西,“我没想到会失控……我不是故意要伤你那么重的……对不起……”最后一个音节带着颤抖的哭腔,尚未完全平复的情绪再次决堤,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耸动起来,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让呜咽声逸出。
兰德斯看着眼前深深鞠躬的叔侄二人,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他连忙侧身避开堂正青的大礼——让这样一位在学院乃至整个帝国都备受尊敬的人物对自己行如此重礼,他自觉承受不起。又赶紧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堂雨晴:“别别别!堂大人,雨晴同学,真的不用这样!我明白,都是意外!我知道你们都不是成心的……你们本来就没有错啊……”
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试图驱散这沉重得几乎要凝固空气的氛围,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些、豁达些。然而,就在他挤出那个笑容的瞬间,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极其鲜明地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不久前的一次野外实践课程,班级集合制作花车参加学院庆典。当时一只不知死活的六爪斑豺从林间窜出,那畜生体壮如牛犊,爪牙锋利,低阶学生见了都要退避三舍。可堂雨晴只是皱了皱眉头,随手——真的是随手,就像普通人拂开一只嗡嗡叫的苍蝇——扯住斑豺的后颈皮,凌空抡了几圈砸在地上。那斑豺连哀嚎都没能发出一声,便筋骨尽碎,软塌塌地滑落在地。而堂雨晴当时的表情,平静得令人心悸,仿佛只是掸去了衣襟上的一点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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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画面与刚才桥洞下的记忆瞬间重叠。
排山倒海的气劲,岩石崩裂的轰鸣,自己像断线风筝般飞出去的失重感,还有那一瞬间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的剧痛……若不是……
一股冰冷的后怕感如同毒蛇,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让兰德斯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晚风一吹,寒意刺骨。他刚刚挤出的笑容僵硬地凝固在脸上,显得无比怪异。
内心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咆哮,充满了对自己之前鲁莽决定的、迟来的、滔天的懊悔:
“我TM当时是脑子被门挤了还是被驴踢了?!怎么就鬼迷心窍要跟她试着交手一次?!嫌命太长了吗?!那根本不是切磋,那是在刀尖上跳舞,在火山口蹦跶!不,比那还蠢!简直就是自己把脖子往铡刀下面送!”
堂正青何等人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兰德斯那一闪而逝的僵硬,和眼底残留的、未能完全掩饰的后怕。那双历经沙场、洞察入微的眼睛看透了少年强作镇定的表象下,惊魂未定的真相。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理解,也包含了更深的自责。
他指了指河边柳荫下的几张长椅——那是用整块青石打磨而成的,表面光滑冰凉,边缘爬着些湿润的青苔。“坐下说吧。”他的声音缓和了些,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三人依次坐下。长椅微凉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让兰德斯纷乱的思绪稍定。堂正青坐在中间,左边是情绪低落到谷底、仿佛要将自己缩成一团融入阴影里的堂雨晴,右边是心神未定、肩伤隐痛的兰德斯。
堂正青看着身旁侄女那几乎要消失的姿态,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心疼——那是血脉相连的长辈看到珍视的孩子痛苦时,最本能的反应。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积年累月的无奈,这无奈沉重如铁,压弯了他惯常挺直的肩背。
他转向兰德斯,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沉重的疲惫,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劳累,更是精神长期紧绷后的倦怠:
“兰德斯,雨晴她……情况比较特殊。”他斟酌着词句,像在小心翼翼地拆解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复杂机括,“她确实有……嗯,你们所说的‘天生神力’类似的天赋,筋骨血肉的强韧远超常人范畴。这身力量……本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也是堂家百年难遇的恩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潺潺河水,仿佛在那流动的光影中寻找着合适的表述,“可对于力量的掌控……这礼物却成了一柄难以驾驭的双刃剑。锋利无匹,却也可能伤己伤人。”他的语气变得悠远,似乎在回忆,“我们堂家作为皇室支脉,除了传承的异兽亲和能力外,更以古武立身,族中子弟,无论男女,自幼便要习武打熬筋骨,锤炼气劲。”
“可雨晴……她的天赋起点太高,高到族谱记载中前所未有。力量增长又太快,快得让所有教导她的长辈都心惊胆战。”堂正青的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同龄人,甚至比她年长几岁的族兄族姐,在她面前连一招、甚至半招都走不过。不是他们弱,而是雨晴太强——强到她自己都无法精确丈量出手的分寸。”
“除了我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勉强还能凭借境界和经验压制她几分力道的叔叔,家族里年轻一辈,甚至不少以力量刚猛见长的长辈,都不敢、也无法真正和她放开手脚对练到那种需要全神贯注的激烈程度。”他看向兰德斯,眼神坦率,“不是怕输,是怕收不住手,怕她失控,也怕……伤了她那颗尚未成熟稳固的武道之心。”
堂正青的目光重新落回潺潺河水,声音低沉得如同自语,却又字字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久而久之,她对自身力量的‘分寸感’……就变得极其模糊。尤其是在训练或比斗中,一旦遇到意外情况,或者情绪有所波动……”他看了一眼堂雨晴,后者肩膀缩得更紧,“就像今天,她被你模仿家传武技的架势逼退时感到的震惊,和……一点点被冒犯的羞恼——这孩子心气高,这股情绪波动瞬间就冲垮了她那本就脆弱的理智和自制力。力量……就像决堤的洪水,彻底失控了。”
他语气中的无奈和那种身为监护人的巨大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河畔傍晚的空气里,连流淌的河水声似乎都滞涩了几分。
兰德斯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串联起过往的许多画面碎片:
学院庆典上热闹非凡的花车游行,其他同学在下面嬉笑打闹、装饰车辆,堂雨晴却只能穿着华丽的衣裙,像个精致的人偶,孤零零地坐在最高的那辆花车顶上,对着人群微笑挥手,眼神里却有一闪而过的羡慕和落寞……
前些日子边境有少许异兽动乱,堂正青奉命带领一支精锐小队支援,破例带上了堂雨晴。可整场战斗中,她几乎都被限制在阵型中央,明明有好几次魔兽冲破防线、情况危急,堂正青宁可自己多费力气左支右绌,也只是对她厉声喝道“待着别动!”。最终战报统计,堂雨晴的“斩获”寥寥无几,几乎算是“一血”未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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