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诗句:
文士借问叩道心,
机锋暗藏理中寻。
帝子答言如春雨,
润物无声破迷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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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炎,讲武堂前的古槐树下却是一片荫凉。
这棵古槐究竟生长了多少年,连乡里最年长的老人也说不清楚。树干粗壮得需要三四人合抱,皴裂的树皮如同老者脸上的皱纹,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岁月的故事。虬结的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层层叠叠的槐叶织成一张巨大的绿网,将毒辣的阳光筛成点点碎金,洒在树下的石桌石凳上。
树下是安宁乡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农人劳作间隙来这里歇脚,孩童放学后在这里嬉戏,修士们讲武论道也常选在这里。石桌被无数双粗糙或细嫩的手摩挲得光滑发亮,石凳上深深浅浅的痕迹,记录着无数次起身落座。
今日并非正式讲法之日,但树下的荫凉里,依然围坐了不少人。
有结束晨练尚未离去的少年学子,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额头还挂着汗珠,正聚精会神地听人谈论修行之道。有在田间劳作间隙过来歇脚讨教的低阶修士,裤腿还挽在膝盖上,脚上沾着湿泥,手上捧着粗陶碗喝水,眼睛却盯着说话的人,生怕漏掉一个字。也有几位最近才到安宁乡、看似游历或访友的外来者——或倚着树干,或坐在外围的石头上,神情各异,有的专注倾听,有的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周。
那位气质儒雅、自称来自“天南域”游学的文士司马徽,便是其中之一。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长衫,料子虽非名贵,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衣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衬得他整个人有一种出尘之姿。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普通的青玉佩,随着他说话时微微的动作,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手摇一柄题着“格物致知”四字的折扇,扇面是素白的宣纸,四个字写得遒劲有力,落款处有一方朱红小印。
司马徽生得眉清目朗,鼻梁挺直,下颌蓄着三缕长须,修剪得整齐而有风度。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眯起眼睛,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既觉亲近,又摸不透他心思深浅。
此刻,他正与几位年轻修士谈论《凡武总纲》中关于“力与意合”的篇章,引经据典,见解独到,颇引人注目。
“……故而,《总纲》有云:‘力发于根,意导于先,二者相合,方得劲之真味’。”司马徽声音温和,不急不缓,如同春风吹过湖面,“此处的‘意’,依在下浅见,非仅指攻防之意图,更含对自身力量、对周遭环境、乃至对天道运行一丝规律的‘觉察’与‘顺应’。诸位试想,农夫耕作,挥锄落地,若只凭蛮力,三两下便手臂酸麻;若懂得借势,趁土湿时深耕,趁天晴时晾晒,事半功倍。此非即是‘意’与‘力’合、‘人’与‘天’应之小道么?”
他说话时,手中折扇轻轻摇动,扇出的风拂动他的长须,也拂动听众的心。几个年轻修士听得连连点头,面露思索与敬佩之色。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忍不住开口:“先生说得真好!我练拳时,师父也常说我‘只有力没有意’,可我总不明白什么是‘意’。听先生这么一说,好像有点明白了——是不是就像挑水时,不能只想着把水桶拎起来,还得想着步伐怎么配合,扁担怎么晃悠,让那股劲儿顺着走?”
司马徽眼睛一亮,折扇一合,在掌心轻轻一击:“妙哉!小友此喻,深得其中三昧!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啊!”他看向少年的目光满是赞赏,又带着一丝感慨,“若天下教习者,都能如小友师父这般,从日常劳作中启发弟子,何愁修行之法不昌明?”
少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嘿嘿笑了。
就在这时,厉烽如往常一样,提着个竹篮从田埂方向走来。
篮中装着几样刚从试验田摘下的、蕴含微弱灵气的瓜果——两根顶花带刺的黄瓜,三五个红艳艳的番茄,还有几片巴掌大的翠绿瓜叶,上面还滚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准备送到讲武堂的膳食处,给今日轮值的学员和教习们添个菜。
厉烽依旧是那身打扮:麻衣布鞋,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手腕。额角还带着一丝劳作的细汗,顺着脸颊的轮廓滑下,在下巴处凝成一颗汗珠,摇摇欲坠。他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实在,脚掌落地时悄无声息,却又给人一种稳如山岳的感觉。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普通的面孔显得平和而安然,眼神清澈得如同山间溪水,倒映着蓝天白云。
他走到古槐附近,正准备绕过人群往讲武堂去,却被眼尖的司马徽看见了。
司马徽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来,动作之快,让身旁几个年轻修士都愣了一下。他整了整衣襟,正了正头冠,然后郑重其事地对着厉烽的方向,深深一揖,长身及地,礼数周到得近乎隆重。
“可是厉先生当面?”他直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欣喜,“晚生司马徽,天南域游学士子,近日拜读先生所着《凡武总纲》,心中折服,亦有几处困惑,思索良久不得其解。今日得遇先生,实乃三生有幸,不知可否请先生拨冗指点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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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清朗,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个人耳中。态度恭敬有礼,言辞恳切真挚,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但厉烽却在他抬眼的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光芒——那是一种审视、试探,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的光芒。这光芒一闪即逝,若非厉烽这些年来历经世事、阅人无数,恐怕也难以察觉。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集到了厉烽身上。
那些年轻学子们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他们听过厉先生的讲法,知道这位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乡间青年,讲起道理来有多么引人入胜。那些低阶修士们则微微皱眉,有的露出思索之色,有的则有些担忧——这位外来文士的问题,听起来可不简单。而那几位外来者中,行商首领模样的男子眼神一凝,随即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但耳朵却微微动了动,显然在凝神倾听。更远处,树荫下一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老者,原本靠着树干打盹的模样,此刻也微微抬起头,斗笠边缘露出一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朝这边望了一眼。
厉烽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竹篮,又看了看司马徽那郑重其事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他将竹篮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凳上,从篮中取出一片瓜叶,不慌不忙地擦了擦手上的泥土,又擦了擦额角的汗。
“司马先生客气了。”他的声音平和,不急不缓,如同夏日的微风,“指点不敢当。我不过是个种田的,懂些粗浅道理,若先生不嫌弃,互相探讨即可。不知是何困惑?”
他说着,在古槐下寻了块干净的石墩,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那石墩表面被太阳晒得温热,但他坐上去时,却仿佛坐在自家炕头,神态安闲,没有半分拘谨或做作。
司马徽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原以为这位传说中的“帝子”,就算衣着朴素,言行间也该有些与众不同的气度——或是威严,或是锐利,或是某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但眼前这人,坐在那里,普普通通,平平常常,就像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青年农夫,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人一眼能看到底,却又深邃得让人捉摸不透。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司马徽心中暗暗凛然。
他定了定神,折扇轻合,在掌心gently敲了敲,目光直视厉烽,缓缓开口:“晚生之惑,不在具体修行法门,而在……《总纲》序言,及《桃源宪章》总纲所阐述的根本理念。”
他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的听众,又落回厉烽脸上。他看见厉烽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司马徽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有力,一字一句如同敲击玉石:“《总纲》序言有‘凡武之基,在于强身护弱,持心守正’;《宪章》更言‘凡人为本,守护为魂’。晚生深以为然,此乃仁者之道,慈悲之心,令人感佩。”
他先恭维了一句,话锋却突然一转:“然,晚生游历诸天,见惯弱肉强食,血雨腥风,也曾深夜独坐,苦苦思索:若一味强调‘平等’、‘守护’,是否会扼杀天才之辈脱颖而出的锐气与机缘?”
他目光微凝,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直直盯着厉烽,仿佛要将他的反应全部收进眼底:“须知,资源有限,天道本就不公。有人生而灵根俱全,有人却经脉淤塞;有人悟性通明,有人却愚钝如石。若天才与庸才同享资源,受同等约束,那天才何以更快精进,为我人族、为文明开创新路?此其一。”
他说完第一个问题,不等厉烽回答,紧接着又抛出第二个,语气愈发深沉:“其二,修行之路,逆天而行,本就伴随争斗、掠夺——掠夺天地灵气,掠夺天材地宝,掠夺机缘造化,乃至生死搏杀,你死我活。若处处以‘守护弱者’为先,处处约束强者不得放手施为,是否会令强者束手束脚,如同雄鹰缚翅,猛虎断爪,最终拖累整体文明晋升之进程?”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得字字千钧:“须知,古往今来,文明跃迁,哪一次不伴随着残酷的淘汰与资源的集中?哪一次不是少数天才带领族群突破困境,而那些平庸之辈,或沦为炮灰,或湮灭无闻?先生立此‘桃源’,固然慈悲,然长远视之,是否会让我辈修士失了锐意进取、与天争命的根本血性,最终在这诸天竞争中……沦为被保护、却也停滞不前的‘温顺羔羊’?”
两个问题,层层递进,步步紧逼,直指《桃源宪章》与厉烽理念可能存在的内在矛盾与“弊端”。
司马徽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求知般的诚恳,但问题本身却极其尖锐,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直刺向“桃源”理念的核心——这不是简单的修行探讨,这是涉及根本之道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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