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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槿花残故人远（第1页）
闸北的晨雾裹着淡淡的药香，漫过青石板路，落在鹿筱那间历经战火却依旧安稳的药铺檐角。木槿花树在院角静静立着，枝桠间缀着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沾着微凉的露水，像极了她眼底藏了多年未散的湿意。
掌心那半块碎裂的木槿灵玉被她用红绳细细系好，贴身戴着，玉渣早已磨平了棱角，却依旧硌着心口，提醒她那段跨越时空、以命相护的过往。敖翊辰消散时的玄色衣袍残影，柳逸尘燃魂时的微光，风若琳倒在血泊里的模样，萧景轩最后消散的残魂……一幕幕在她闭眼时翻涌，睁眼时又被她强行压下，化作药炉里缓缓翻滚的汤药气息。
药铺门被轻轻推开，洛绮烟提着一篮新鲜采摘的当归与茯苓走进来，指尖沾着泥土，眉眼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筱筱，今日城郊药田的药材长势正好，我多采了些，够你用上小半月了。”她将药篮放在柜台旁，目光不自觉掠过鹿筱平静无波的侧脸，心里轻轻一叹。这么多年过去，鹿筱依旧是那副温和沉静的模样，待人接物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双曾灵动狡黠的眼眸，却再也没亮起过光。
鹿筱正用竹匙搅动着药罐里的槿花药膳，香气袅袅升起，是敖翊辰当年最爱的味道。她头也没抬，声音轻缓得像风拂过花瓣：“辛苦你了，放下便好，回头我把药材钱给你。”
“跟我还提什么钱。”洛绮烟摆了摆手，蹲下身整理散落的药包，“夏凌寒太子今早差人送了消息，说沪上近来安定，百姓日子渐渐红火，不少外乡人都来闸北寻你看病，你别太劳累，记得按时吃饭。”
鹿筱指尖微顿，药匙在罐底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夏凌寒自民国安定后，便一直留在沪上，不涉朝堂，不恋权势，每日必来药铺坐一坐，有时陪她整理药材，有时帮她照看病人，从不多言过往，只以挚友之名，默默守在她身侧。他终身未娶，青丝熬成白发，眼底的怅然从未消散，像极了她守着敖翊辰的执念，守着一份求而不得的心意。
“我知道。”鹿筱轻轻应了一声，将熬好的槿花汤倒入白瓷碗中，汤色清润，花香浓郁，却无人与她共饮。她将碗放在桌边，没有动筷，只是静静看着，仿佛透过那碗汤，能看见当年那个眉眼温柔的龙族少年，笑着接过碗，唤她一声“筱筱”。
苏婉儿红着眼眶从内堂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叠洗好的药巾，她早已嫁了老实本分的普通人，日子平淡安稳，却总放心不下鹿筱，时常带着自家做的点心过来帮忙。看着那碗无人品尝的槿花汤，她哽咽着开口：“鹿大夫，汤要凉了，你喝一口吧……”
鹿筱缓缓抬眼，看向苏婉儿，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无尽的孤寂。“我不渴，放着吧。”她转过身，走到药柜前，指尖拂过一排排写着药材名字的木牌，从龙骨到蛇蜕，从龙鳞到寒潭，再到最末尾的木槿，五样意象在她心底盘旋，拼凑不出当年的圆满，只剩满地破碎的回忆。
当年为封印时空裂隙，她集齐龙骨、蛇蜕、龙鳞、寒潭之水与木槿灵玉，以药膳为引，以自身精血为媒，终究护住了闸北万千百姓，守住了人间烟火，可那个为她挡下致命一击、跨越时空来爱她的敖翊辰，却永远留在了时空缝隙里，再也回不来。她赢了天下，赢了宿命，却输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
药铺外传来脚步声，夏越牵着柳梦琪的手走了进来，两人鬓边都有了白发，柳梦琪当年因嫉妒多次刁难鹿筱，最终嫁给夏越，一生郁郁寡欢，如今历经岁月打磨，早已放下过往，只剩满心愧疚与疼惜。她看着鹿筱孤单的背影，轻声道：“鹿筱，我们带了些米面粮油，你一个人住，多备些东西总是好的。”
鹿筱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夏越性子依旧单纯，当年对她的心意早已化作亲情，柳梦琪也不再是当年那个骄纵的蒙古国公主，两人相敬如宾，却终究算不上幸福，像极了世间许多被命运安排的婚姻，没有爱意，只有责任与将就，暗合着那些老一辈无爱婚姻的无奈，藏着她从未言说、却让读者细思极恐的现实隐喻。
云澈澜身着督察长制服，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口，他守了沪上治安数十年，两鬓染霜，每日路过药铺，必会驻足片刻，眼底的疼惜与爱慕从未消减，却从不敢逾越半分。他知道鹿筱的心早已随敖翊辰死去，世间再无人能走进她的心底，只能以这样的方式，默默守护。
“鹿大夫，近来沪上太平，无人敢来药铺滋事，你安心行医。”云澈澜的声音沉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鹿筱抬眸看向他，轻轻道了声“多谢”。
林茹筠也提着食盒走来，里面是她亲手做的糕点，她与萧景轩相守一生，日子安稳幸福，对比鹿筱的孤寂，更显命运无常。她放下食盒，没有多留，只轻声道：“鹿筱，糕点趁热吃，我先走了。”
众人来来去去，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温暖着鹿筱孤寂的岁月，可再多的陪伴，也填不满她心底的空缺。她像一株生长在霜雪之中的木槿花，外表坚韧美丽，内心却早已冰封，只守着一段回忆，孤独度日。
午后，阳光正好，鹿筱搬了竹椅坐在药铺门口，院角的木槿花树落下几片花瓣，飘落在她肩头。她抬手接住花瓣，放在鼻尖轻嗅，花香依旧，却少了当年的温度。她想起在夏朝后宫的日子，穿书而来的炮灰庶女，凭借药膳医术立足，在尔虞我诈中挣扎求生；想起与敖翊辰相遇的瞬间，龙族少年的惊艳与温柔；想起跨越时空的相守，战火中的相依为命；想起最后他为护她魂飞魄散，她抱着他残留的余温，痛到无法呼吸。
这一生，她从民国娇憨少女，到夏朝后宫炮灰，再到守护苍生的药膳神女，历经江湖争斗、宫阙权谋、神魔爱恨、民国战火，四卷轮回，兜兜转转，终究回到原点，只剩一人独守人间。
她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孤儿，将毕生所学的中医药膳倾囊相授，兼顾中西医理，让古老的药膳文化在民国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代代相传。她悬壶济世，救死扶伤，被百姓尊为药膳神女，受人敬仰，可夜深人静时，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一个丢了挚爱、守着回忆孤独终老的可怜人。
有年幼的学徒捧着刚晒干的木槿花瓣跑来，仰着稚嫩的脸庞问：“师父，这槿花做的汤，为何你每次熬好都不喝呀？”
鹿筱摸了摸学徒的头，眼底满是温柔与怅然，望着远方的天际，轻声道：“因为等的人，不在了。”
学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打理药材。鹿筱缓缓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敖翊辰的模样，玄色龙袍，眉眼温柔，轻声唤她“筱筱”。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滴在掌心的木槿花瓣上，碎成一片晶莹。
这么多年，她强装平静，强装无所谓，以为自己能放下，可每当木槿花开，每当熬起槿花汤，那份深入骨髓的思念与痛苦，便会席卷而来，将她淹没。
夏凌寒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轻声叹道：“都过去了。”
鹿筱睁开眼，擦去眼角的泪水，重新恢复了平静，淡淡道：“从未过去，也永远不会过去。”
夏凌寒沉默不语，他懂她的执念，就像懂自己的坚守，世间最痛，莫过于爱而不得，莫过于生死相隔，莫过于守着回忆，孤独一生。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药铺的炊烟袅袅升起，药香弥漫在闸北的街巷里。鹿筱站起身，走进药铺，重新点燃炉火，开始熬制新的药膳，动作熟练，神情平静，仿佛岁月静好，仿佛那些爱恨情仇从未发生。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味药材里，都藏着敖翊辰的气息；每一碗药膳里，都藏着她无尽的思念；每一个日夜，都藏着她独守人间的孤寂。
院角的木槿花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曳，花瓣飘落，铺满一地。槿上霜落，龙吟已逝，药香如故，故人不归。
而就在鹿筱转身添柴的瞬间，她贴身戴着的半块木槿灵玉，忽然微微发烫，一道极淡极淡的玄色微光，从玉碎处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鹿筱指尖一顿，猛地低头看向心口，眼底死寂的深处，竟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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