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军大营中军大帐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草药味,还有一种肉体在高热下散发出的、带着不祥甜腻的焦渴气息。
帐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在帐壁上投下扭曲放大的阴影。赵匡胤依旧躺在简易的铺位上,双目紧闭,脸色不再是苍白,而是一种病态的潮红,额头上搭着湿布,可很快就被他滚烫的体温蒸得温热。他呼吸粗重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不时发出无意识的、含糊的呓语,偶尔是“杀”,偶尔是“粮”,偶尔是几个模糊的人名。
老郎中守在旁边,每隔一会儿就颤抖着手,用凉水浸过的布巾擦拭赵匡胤滚烫的额头、脖颈和胸口。旁边一个临时充当助手的年轻军医,正用一把小银刀,小心翼翼地刮去赵匡胤肩头伤口边缘开始发黑、渗出黄水的腐肉,每刮一下,昏迷中的赵匡胤身体都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轻响。刮下的腐肉被扔进一个陶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伤口被刮得露出鲜红带血丝的肉芽,重新撒上珍贵的、所剩无几的金疮药粉,再用在沸水中煮过、晾得半干的麻布包裹。整个过程,老郎中的手还算稳,可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不断滚落。
帐帘被无声地掀起一条缝,皇甫晖闪身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他先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赵匡胤,眉头死死拧紧,然后目光转向老郎中,用眼神询问。
老郎中缓缓摇头,用气声道:“高热不退,伤口……还是起脓了。药……能用的都用上了。就看今夜……能不能熬过去。若是天亮前,热还不退……”
他没说完,可意思明白。天亮前再不退热,人就危险了。
皇甫晖闭了闭眼,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他肩头的伤也火烧火燎地疼,可这点疼,比起眼前这几乎要压垮整个军营的危机,微不足道。
“不惜一切代价。”皇甫晖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需要什么药,说出来。我去找,去抢。需要安静,这帐外五十步内,我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你,只管救人。”
老郎中苦涩地摇头:“不是药的事……是将军失血太多,元气大伤,又外邪内侵……现在全靠一口气吊着。除非有真正的老山参、百年灵芝这类大补元气、吊命的宝药,或许……”
老山参?百年灵芝?在这荒凉的北疆战场,去哪找这些东西?就算江南有,也远水解不了近渴。
皇甫晖沉默片刻,忽然道:“涿州。韩匡美经营幽燕多年,或许有存货。我派人去问。”
“来不及了。”老郎中叹息,“而且,涿州被围多日,就算有,也未必……”
“试试。”皇甫晖打断他,转身出了大帐。
帐外,暮色四合,寒风刺骨。张光翰和王彦升正等在外面,两人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看到皇甫晖出来,连忙迎上。
“将军怎么样?”张光翰急问。
“不好。”皇甫晖言简意赅,“需要吊命的宝药。涿州那边,立刻派人,不,放信鸽,问韩匡美,有没有老山参、百年灵芝这类东西,有的话,不惜代价,立刻送来!”
王彦升眼睛一亮:“对!韩老头说不定有存货!我这就去安排信鸽!”说完,匆匆去了。
“营中情况如何?”皇甫晖问张光翰。
“防务已经加强,巡逻也加了。但……”张光翰压低声音,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忧色,“将军重伤的消息,虽然我们压着,可昨夜活着回来的兄弟不少,人多嘴杂,加上将军一直不露面……底下已经有各种传言了。人心……有些浮动。尤其是,粮草只够三日,箭矢更是见底。再得不到补给,不用契丹人来攻,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皇甫晖看着营地中那些虽然还在走动、巡逻,但明显士气低落、眼神闪烁的士卒,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一支军队,主帅就是魂。魂倒了,再精锐的士卒,也会变成一盘散沙。
“传令,”皇甫晖声音冰冷,“从今夜起,实行连坐。什长负责一什,都头负责一都。有敢散布谣言、动摇军心、临阵脱逃者,所在什、都,军官同罪,斩!举报属实者,赏!非常时期,用重典。另外,从我的亲兵里挑二十个可靠的,组成督战队,巡营执法。敢有异动者,先斩后奏!”
张光翰心头一凛,知道这是要用铁血手段强行稳住局面了。他重重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
“还有,”皇甫晖叫住他,“挑几个绝对信得过的老兵,最好是受伤不重、熟悉地形的,组成一队。任务不是作战,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是万一……万一将军有个好歹,或者大营守不住了,你们要拼死,把将军带出去,送回江南。这是死命令,明白吗?”
张光翰浑身一震,看着皇甫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他喉咙哽咽了一下,用力抱拳:“末将……领命!必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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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晖点点头,不再多说。他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望着北方契丹大营的方向。那里灯火比往日似乎更明亮了些,隐约有喧嚣声顺风传来,像是在庆贺什么。耶律挞烈现在一定很得意吧?用一个小小的埋伏,几乎换掉了周军的主帅。
他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不,绝不能就这么认输。将军还没死,大营还在,江南的粮草还在路上。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撑下去。
“皇甫将军。”
一个略显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皇甫晖回头,看见刘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左臂吊着,脸上还带着血污,但眼神还算清明。他手里,捧着什么东西。
“什么事?”皇甫晖问。
刘山将手里的东西递上。是一个粗陶碗,碗里是黑乎乎的、冒着热气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草药味。“这是……拓跋叔让我送来的。他说是草原上的土方子,用苦艾、狼毒草根还有……还有几种我也不知道的草,熬的。退热,解毒。以前在草原上,受伤发热的弟兄,没药的时候,就喝这个,有时……管用。”
皇甫晖看着那碗黑乎乎、味道刺鼻的药汤,皱了皱眉。草原上的土方子,有用吗?会不会反而加重病情?
刘山似乎看出他的疑虑,低声道:“拓跋叔说,死马当活马医。总比……干等着强。他说,他以前受过比这还重的伤,发烧,就是用这个,挺过来的。”
皇甫晖沉默了一下,接过陶碗。入手滚烫。他看了一眼刘山:“你伤怎么样?”
“皮肉伤,不碍事。”刘山挺了挺胸。
“嗯。”皇甫晖不再多问,端着药碗,转身又走向中军大帐。死马当活马医。现在,任何一丝希望,都不能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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