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州城内西城墙
天将亮未亮,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也是夜与昼、生与死界限最模糊的时刻。城墙上下,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焦糊、血腥和一种肉体与精神同时燃烧殆尽的疲惫气息。火把大多燃尽或熄灭,只有零星几点在晨风中苟延残喘,映照着城上城下横七竖八的尸骸、碎裂的砖石、折断的兵器、凝固发黑的血泊,以及靠着垛口、墙根、或直接瘫坐在血污中、眼神空洞、仅凭一口气强撑着的守军。
昨夜的喧嚣、嘶吼、烈焰、惨叫,都已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目狼藉和深入骨髓的死寂。契丹人的攻势停了,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如同撞上礁石又无奈退回的潮水,退到了三里之外,重新整队。城墙下,契丹人丢下的云梯、撞车残骸、以及层层叠叠的尸体,在熹微的晨光中,构成一幅触目惊心的地狱图景。
刘山靠着一段被投石砸出裂缝的垛口坐下,左臂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是昨夜逃亡时,被一支流矢擦过,皮肉翻开,深可见骨,草草用撕下的衣襟捆扎止血,此刻被冷汗和晨露一浸,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他怀里抱着那把已经空了的契丹角弓,韩老四的刀横在膝上,刀身上凝固着暗红色的血痂。他脸上、手上糊满了干涸的血污和烟灰,嘴唇干裂起皮,眼神有些涣散,呆呆地望着城外契丹大营方向。
那里,还有几处较大的火头在顽强地燃烧,黑烟滚滚,直上铅灰色的天空。但整体的混乱似乎已得到控制,隐约能看到契丹骑兵在营盘外围穿梭游弋,重新树立的旗帜在晨风中飘动。昨夜的疯狂突袭,像一场短暂而暴烈的噩梦,留下了伤痕,但没能击垮这头巨兽。
“水……”旁边一个沙陀老兵哑着嗓子,嘴唇翕动。
刘山挪了挪僵硬的身体,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囊——已经空了。他看向不远处另一个倚墙而坐、胸口缠着渗血绷带的老兵,那老兵察觉他的目光,费力地摇了摇头,举起同样空空如也的皮囊晃了晃。
水,早就没了。城里的井在契丹人围城初期就被严格控制分配,守军每人每天只有定量的、混着泥沙的浑水。经过昨夜激战和亡命奔逃,最后一点储备也已耗尽。
饥渴、寒冷、伤痛、疲惫,像无数只小虫,啃噬着每个人的身体和意志。但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呻吟。只是沉默地坐着,用最后一点力气,对抗着身体本能的崩溃,等待着下一次冲锋的号角,或者……死亡的降临。
“清点伤亡!救治伤者!修补城墙!”韩匡美的声音在城头响起,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他左肩的绷带又渗出了血,脸色灰败,可腰杆挺得笔直,在亲兵的搀扶下,沿着城墙踉跄而行,目光扫过每一个还能喘气的士兵,看到惨状时眼角抽搐,却从不停下脚步。
“将军!”一个都尉踉跄跑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哭腔,“昨夜守缺口的三都弟兄……活下来的,不到一百!王都头、李校尉……都战死了!西南角那段临时堵上的缺口,又给撞松了,得赶紧加固!”
韩匡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寒气:“拆!拆附近的民房!砖石、木料,全搬上来!还能动的,都去!半个时辰内,必须堵上!”
命令下达,城墙上再次响起微弱却坚定的应诺声。还能勉强站立的士兵,挣扎着起身,在军官的带领下,踉跄着走下城墙,去拆卸附近那些早已空无一人的残破民居。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持。
皇甫晖坐在不远处的箭楼阴影里,一个随军的、同样伤痕累累的沙陀老卒正在用烧红的匕首烫灼他肩头的箭伤。皮肉烧焦的嗤嗤声和焦臭味传来,皇甫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咬着一段木棍,额头上冷汗如瀑。箭镞被拔出,伤口被草草烙合止血,撒上不知名的、黑乎乎的药粉,再用从尸体上剥下的、还算干净的布条紧紧缠住。
处理完毕,皇甫晖推开老卒,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右臂,动作明显僵硬。他看向走过来的韩匡美。
“折了多少?”韩匡美问,声音低沉。
“出去二百一十三,回来八十七。能再战的,不到六十。”皇甫晖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韩匡美沉默片刻,重重拍了拍皇甫晖没受伤的左肩——这个动作让他自己都咧了咧嘴:“值了!你们这把火,烧得好!烧掉了耶律挞烈至少三天的粮草,烧乱了他的军心,更把他攻城的势头硬生生打断了!没有你们昨夜那一下,今天天亮,涿州城头插的,就是契丹人的狼头旗了!”
“只是喘息。”皇甫晖看向城外重新整队的契丹大军,“耶律挞烈不是庸才,吃了亏,会更谨慎,但不会罢手。下一次攻击,只会更猛。我们的箭矢、滚木、擂石,都快没了。人,也快打光了。”
“那就用牙咬,用指甲抠!”韩匡美眼中凶光一闪,“守到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赵将军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只要我们再撑几天,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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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这个词,此刻显得如此渺茫,又如此沉重。
皇甫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同样干瘪的水囊,晃了晃,仰头,将最后几滴水滴进嘴里,然后递给韩匡美。韩匡美也不客气,接过,同样仰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空囊扔在一边。
两人并肩站在箭楼边缘,望着城外那片重新开始蠕动、集结的契丹军阵,望着更远处那片燃烧未尽的营盘,望着铅灰色天际下,冰冷而沉默的荒原。
“耶律挞烈在等什么?”皇甫晖忽然道。
“等我们彻底垮掉,或者……”韩匡美顿了顿,声音更沉,“等赵将军的主力,进入他预设的战场。”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涿州,是饵,也是枷锁。锁住了契丹人南下的脚步,也可能……锁住即将到来的援军。
辰时涿州城内伤兵聚集处
这里原是城隍庙前的空地,现在挤满了轻重伤员。呻吟声、惨叫声、濒死的喘息声,混杂着血腥、药草和腐烂的臭味,构成人间炼狱的景象。
几个军医和民夫在极度缺乏药品和工具的情况下,徒劳地忙碌着,用烧红的铁块烙合巨大的伤口,用布条捆扎断肢,用不知从哪找来的、效果存疑的草药捣碎敷在创口上。很多人就在这简陋的处理中,因失血过多或感染,悄无声息地死去,被民夫抬走,扔到一旁越垒越高的尸堆上。
刘山帮着将两个昨夜一起逃回来、但伤重不治的沙陀老兵抬到尸堆边。他们一个被长矛捅穿了腹部,肠子都流了出来,拖了一路;另一个背后中了好几箭,流血过多,回来时人已经迷糊了,嘴里念叨着含糊的草原词语,最终咽了气。
刘山看着他们被随意放置在冰冷的同伴尸身上,心里堵得厉害。昨夜还一起冲锋、一起逃亡的活生生的人,转眼就成了两具渐渐僵硬的躯壳。他想起海滩上被风浪吞噬的同袍,想起荒原上死去的年轻契丹人,也想起韩老四,想起哥哥刘石头。
死亡,在这座孤城里,变得如此平常,如此廉价。
他蹲在尸堆旁,用还能动的右手,抓起旁边的浮土,一点点撒在两个老兵身上。动作很慢,很吃力。旁边一个民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默默抓起一把土,盖在另一具尸体上。
简陋的掩埋,是生者能给死者,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尊严。
做完这些,刘山感到一阵虚脱。他走回自己原来靠坐的地方,发现那里已经蹲着一个人,是昨夜带他们冲过火巷的那个沙陀老兵,姓拓跋,脸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他正在用一把小刀,削着一块不知从哪找来的、硬得像石头的肉干,试图切成小块。
看见刘山,拓跋老兵把削下来的、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肉干递给他。
刘山愣了一下,接过,塞进嘴里。肉干硬得硌牙,带着浓重的腥味和咸味,可此刻却是无上的美味。他慢慢嚼着,用唾液软化,一点点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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