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寅时三刻。
开封城还在沉睡。
天边没亮,只有东边天际线透出极淡的灰白,像浸了水的宣纸。街巷空寂,连更夫都歇了最后一趟梆子,缩在坊角的值房里打盹。偶有早起的卖水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吱呀声在夜里传出很远。
王溥一夜没合眼。
他站在府邸后院的槐树下,身上还穿着昨夜那袭深紫常服,衣襟有些皱了,但腰背依旧挺直。老苍头劝他歇一歇,他摆摆手,只是抬头看着槐树枝叶间那轮残月。
八月十五的月亮,十四的夜里已几乎圆满。银白的月光从叶隙漏下来,洒了他一身。
“枢密。”张齐贤从月洞门进来,脚步很轻,但压不住靴底碾过落叶的沙沙声,“王佑来报,芝麻巷七号有动静。”
王溥收回目光:“说。”
“昨夜亥时,那妇人又出门,去李记药铺后门取了个包袱。”张齐贤语速很快,“王佑跟到芝麻巷,见她进屋后,东厢的灯亮了半个时辰。丑时末,灯熄了,但烟囱冒烟——不是炊烟,是炼药的那种青烟。”
还在制纵火粉。
这已是最后关头,他们竟还在加紧制备,可见存货比预想的少,或者……明日计划用量的缺口比预想的大。
“码头呢?”
“四海货栈昨夜进了两条船,都是两百料的江船,卸货时盖着油布,看不清内容。”张齐贤顿了顿,“但押船的人里,有个左手虎口有疤的,不是痣,是刀疤。刘大海说,可能是故意划掉的。”
王溥眼神一凛。
刻意毁掉特征,说明此人已有警觉。要么是周安那边露了马脚——但赵匡胤的信昨日傍晚才从登州发出,驿马加急最快也要今夜才能到汴京。要么,是他们本就做贼心虚,提前抹去了标识。
“现在人在哪?”
“卸完货后,那人跟赵掌柜一起进了货栈后院,再没出来。”
王溥沉吟片刻,忽然问:“今夜城里巡夜武侯,是哪一司当值?”
张齐贤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按例是开封府左军巡使。但臣昨日打听到,左军巡使赵简,今夜告假。”
赵简。开封府录事参军,账册上那个收了八十两银子、负责“八月十五夜巡安排”的人。
他告假了。
不是当值,是告假。
“今日左军巡使谁代班?”
“副使钱昆,此人……”张齐贤压低声音,“是李昉的门生。”
王溥没有立刻说话。他抬头看向渐亮的天空,残月的轮廓在晨光里淡去,像被水洗过。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像在传递什么信号。
“张齐贤。”
“下官在。”
“你现在去刑部,调出赵简、钱昆、还有左军巡使司所有武侯的花名册。”王溥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重点查近三月内新调任、或突然升迁的人。”
“是。”
“然后,去找魏仁浦。请他今日早朝后,留在政事堂,务必拖住李昉议事,拖到午时。”王溥顿了顿,“就说……商议今年秋税押解进京的事。”
“明白。”
张齐贤领命匆匆离去。
王溥又在槐树下站了片刻,晨风吹落几片黄叶,打着旋落在他肩头。他伸手拈下叶片,看了看叶脉间褐色的枯斑,随手放走。
叶随风去,落在青砖缝里。
他转身,朝府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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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刻,宫门开。
今日中秋,休朝一日,但各衙门照常理事。王溥的轿子从枢密院侧门进去时,院里的老书吏已经在洒扫庭院。秋海棠开败了,残瓣落在石阶上,扫成一堆,像浅红色的雪。
“枢密,”老书吏放下扫帚,递上一封信,“登州来的,驿马加急,卯时刚到。”
王溥接过,拆开,一目十行扫完。
赵匡胤的字迹沉稳,比半年前少了几分锋芒,多了些持重。信很短,只报了两件事:内应已控,供出虎口痣者。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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