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芷拉开窗帘时,苍山还在。这是她在大理古城青石巷里住了两年的日常。2019年她从北京裸辞后,像一只被拔了刺的刺猬,缩进了这座被苍山洱海环抱的小城。开了间摄影工作室,拍游客写真。生意不好不坏,租来的小房间有一个朝西的阳台,视野正好。苍山十九峰横亘在天际线上,像一排列队的灰白色的巨人。风很大。大理的风季是从十一月到次年四月,下关风灌进古城每一条巷子,呜呜咽咽的,像一个女人在哭。隔壁客栈的老板老杨说这是望夫云在哭。叶芷问望夫云是什么,老杨站在洱海门外的台阶上叼着烟,眯着眼,朝苍山的方向努了努嘴。“看见没有?玉局峰上那朵云,漂在那儿的。那是阿凤公主变的。她男人被罗荃法师害死了,化成石螺沉在洱海底下,她就变成一朵云,天天在那里等。风起的时候,就是她在哭。”
叶芷顺着老杨的目光望过去。苍山玉局峰上确实有一团云,孤零零的,像一个佝偻着背的人蹲在那里。她没有说话。她想起了自己,在北京那几年,也等过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心都凉透了,等到人跑了,也没哭过几回。她觉得自己挺没劲的,连哭都不会。
老杨说,苍山上的东西有些邪门,你不要一个人上去。她问为什么,老杨没有说。他只是把烟掐灭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反正你别去就是了。”她没有听。2025年12月,大理又起风了。她接了一个旅拍的单子,客人在网上看过她的样片,点名要去苍山洗马潭。她犹豫了一下,洗马潭的海拔接近四千米,体力一般的人上去容易高反,但客人是个登山爱好者,说没问题。她开了工作室的小面包车,沿着盘山路往上开。到了索道站,坐缆车,上到海拔三千九百多米的洗马潭。客人兴致很高,在栈道上跑来跑去拍照,叶芷扛着相机跟在后面。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她蹲下来系鞋带,蹲下来的那一瞬间,无意间低头往山崖下面看了一眼。崖壁很陡,底下是灰白色的乱石滩,石头间长着暗红色的苔藓,像干涸的血迹。她多看了几眼,觉得那滩苔藓的形状有些眼熟。不是眼睛的形状,是整个轮廓,像一个人蜷缩在那里。
客人喊她,她站起来,没有多看。那天拍完,下山的缆车上只有她和客人两个人。缆车晃晃悠悠的,铁索摩擦着滑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她困了,靠着玻璃闭上了眼睛。半睡半醒之间,她忽然听见一阵极轻极细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索道的摩擦声,是有人在唱歌。那调子很古老,她从未听过,可那旋律像一根生了锈的针,轻轻扎进她的脑子里。她猛地睁开眼,四周什么都没有。客人坐在对面,也在打盹。
她把这件事压在心底,回了古城以后,找老杨说起。“你在洗马潭有没有碰到什么?”老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什么东西听见。“那个地方,下面埋着人。以前有学生在山上走丢了,找了十多天才找到。”叶芷的手心里开始冒汗。她想起下缆车时往崖壁下面看的那个瞬间,想起苔藓底下那团暗红色的、像干涸血迹的轮廓。她问老杨是不是在哪里都能看见望夫云。老杨说,“只要风大,它就出来。”
那天夜里,叶芷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苍山在夜色中黑黢黢的,玉局峰上那团云还在,风大,云被吹散了,又聚拢了,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翻来覆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苍山的半山腰,四周全是浓雾,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清,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甜腥味。她顺着一条石头小路往前走,走了很久,雾气渐渐散了。眼前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象——一个很大的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字迹模糊。她蹲下来仔细辨认,看清了——“叶芷,你来过这里。”她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她没有把这个梦告诉任何人。她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一张一张地整理。翻到最后几张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那是她在洗马潭栈道上随手拍的风景照,构图一般,光线一般,本来准备删掉的。她把照片放大,在画面边缘的崖壁上,苔藓的斑纹里,有一张脸。很小,灰白色的,五官模糊,嘴巴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删掉了。她想忘掉那张脸,可她忘不掉。那张脸在她每一次闭眼的时候,就会从黑暗中浮出来。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觉得那个人在等她。她问过老杨,老杨说大理有些老辈人相信,苍山上藏着一些“不是人”的东西。叶芷问是什么,老杨说不上来,只说了一句话,苍山在吃人,也留人。
冬至那天,她又接了一个单子,客人是个独自来大理散心的女孩,点名要去苍山。叶芷犹豫了半天,还是答应了。她开着那辆小面包车上山,天灰蒙蒙的。坐缆车的时候,女孩兴奋地趴在窗边看风景,叶芷坐在对面,用左手按住自己的右手。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看见缆车外面的雾气里,有一个影子。不是缆车的影子,是另一个影子,比缆车大得多,灰白色的,像一只巨大的手,从崖壁的缝隙里伸出来,正在朝缆车的方向缓缓靠近。她闭上眼睛。等她再睁开的时候,影子不见了,只有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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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洗马潭,风比上次更大,栈道上的木板被吹得哐哐响。她跟女孩说别往崖壁那边走,女孩答应了一声,举着手机去拍远处的雪山。叶芷站在栈道上等她,风灌进她的领口,凉飕飕的。她蹲下来系鞋带,那个蹲下去的位置,和上次一模一样。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崖壁下面看。那片苔藓还在,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她盯着那滩苔藓,觉得它比上次更大了,蔓延到了更远的石头上。苔藓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很多只半闭半睁的眼睛。她猛地站起来,转身要走,腿却忽然软了,整个人蹲在了地上。
女孩跑过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蹲久了腿麻。她扶着栏杆站起来,走下栈道。她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右手虎口上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脉搏,是另一种更轻的、更细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底下缓慢地蠕动。她低头看,虎口上有一个红点,很小,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用手擦了擦,擦不掉,那个红点嵌在皮肤里了。
回去以后,那个红点开始发痒,痒得她整晚睡不着。她用酒精擦,用盐水泡,用冰块敷,都不管用。那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痒,怎么都挠不到。她使劲挠,挠到皮肤破了,血渗出来,那个红点还在,嵌在伤口中央,像一颗暗红色的痣。
那年春节她没有回老家。她妈打电话来,说隔壁谁家的女儿结婚了,谁家的儿子生二胎了。她在电话这头嗯嗯地应着,手指在虎口上那个红点上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她妈问她什么时候带个男朋友回来,她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她又一个人去了苍山。她不知道为什么去,只是觉得那山在喊她。她坐索道到洗马潭,没有走栈道,而是沿着一条窄窄的碎石路往更深处走。那条路不是景区开发的,没有指示牌,没有护栏,只有碎石和枯草。走了大概半个小时,雾气越来越重,灰白色的,像一堵墙。她停下来想往回走,转身一看,来路已经被雾吞没了。四周全是灰白色的浓雾,什么都看不清。她蹲下来,想摸地面的碎石辨认方向。蹲下来的那一刻,她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歌了,是脚步声。很轻,很碎,从雾里传过来,朝她的方向走来。她抬起头,雾里出现了一个影子。灰白色的,人形的,正在朝她走过来。她盯着那个影子,手撑在地面上,指甲抠进碎石里,抠出了血。影子越走越近,近到她能看见那张脸。
是她的。不是年轻的她,是很老很老的她,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浑浊。那个她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可她没有缩回去。老了的叶芷开口了,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你来了。我等了你好久了。”
叶芷问她等了多少年。她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虎口上那个红点。“它还在吗?”叶芷低头看,虎口上的红点不见了。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虎口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刚才抠碎石时留下的血痕。老了的叶芷伸出手,用枯瘦的手指在她虎口上轻轻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在皮肤上慢慢变红,红得像血。她把手缩回来,看着那个圈在虎口上缓缓扩散,像一个正在睁开的眼睛。雾散了,那个影子消失了。
叶芷发现自己就蹲在栈道边上,离下山的索道站只有几百米远。她的虎口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只有一道极细的、弯弯曲曲的红线。那道红线的纹路像一个人的指纹。
她下了山,在古城的巷子里走了很久。太阳快落山了,她往苍山的方向望去,玉局峰上那朵云还在。她问自己,她是不是已经死在那里面了。不是身体死在苍山,是别的东西,在她第一次被苍山喊去的时候,她就把什么落在那里了。是魂,是念想,还是上辈子欠下的债。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从她站在洗马潭的栈道上往崖壁下面看的那一刻起,她就和这座山连在一起了。那山喊的不是她的名字,是她上辈子的名字。
春天来了,大理的游客多了起来。叶芷接了一个婚礼跟拍,新人的婚礼在洱海边的一个白族小院里办。她拍了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新人请所有工作人员吃饭,在洱海门旁边的一家白族餐馆。她喝了不少酒,脸烫烫的。吃完饭,她没有跟大家一起走。一个人在洱海门外的石阶上坐了很久。月亮很大,照得洱海的湖面白花花的。她从石阶上站起来,往湖边走了几步。湖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哗啦哗啦的,像很多人在同时叹气。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可她觉得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拉她,不是要把她拽下去,是在抚摸她的手心,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确认她是否还在。她的手从水里缩回来,虎口上那个红点又开始发痒了。她用指甲使劲抠,抠破了皮,血渗出来,那个红点依然嵌在伤口中央。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是苍山给她的记号,提醒她——你还有债没还完。她欠那山的不是命,是记忆。她忘记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曾经是阿凤,是望夫云底下那个等了千年万年的女人。她忘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大理,为什么要在这座古城里住这么久。那山记得她,她没有忘记,只是在轮回中把那一世的记忆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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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她发起了高烧,烧到说胡话。她梦见自己站在苍山顶上,四周是灰白色的浓雾,雾里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裙子,长发披肩,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一下一下地梳头。叶芷走过去,站在那个女人身后,从她手里接过梳子,替她梳。女人的头发很长,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每一次都带起一阵极轻极细的风,飘散着那股甜腥。叶芷不知道梳了多少下,那个女人的头发从灰白色变成了黑色,从干枯变成了润泽。她放下梳子,女人转过身来。那脸,是她自己。
叶芷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窗外的苍山在晨曦中泛着金色的光,玉局峰上那朵望夫云,在这个无风的早晨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漉漉的,全是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像一口被压了几十年的井,水从井底涌上来,怎么都关不住。
四月初,苍山洗马潭的杜鹃花开了。叶芷收到了一条消息,是那个独自来大理散心的女孩发来的。女孩说,她回去以后一直想起在大理的日子,想起苍山上的风。她问叶芷,苍山上是不是真的有东西在等人。叶芷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最后她只回了几个字——“有的。一直在等。”
她把手机关了,走到阳台上。苍山在暮色中渐渐暗下去,玉局峰上那朵望夫云被晚霞染成了暗红色,像一件嫁衣。她闭上眼睛,风从苍山的方向灌过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张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甜腥又来了,不像以前那么浓了,淡了许多,像一杯被反复冲泡的老茶,只剩一点余味了。
五月份,大理进入雨季。苍山被云雾笼罩,望夫云藏在那片灰白色的水汽里,看不见了。叶芷坐在阳台上泡茶,隔壁客栈的老杨端着一杯酒过来串门。老杨抿了一口酒,看着苍山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望夫云底下,压着一个人。”
叶芷没有回答,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老杨又抿了一口酒。“不是阿凤公主,是另一个人。一个活人。她把自己活埋在那里了,等着哪天望夫云散了,她就能出来了。”他喝完那杯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信不信?”叶芷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她当然信。望夫云不会散,她出不来了,她要一直等在那里,在苍山的最深处,在那片被浓雾永久笼罩的禁区里,等着某个独自上山的人。那个人的脚步声会穿过灰白色的雾气,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会站起来,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等她走到那个人面前,她会在浓雾里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握住那个人的手,轻轻地说一句——“你终于来了。”
叶芷站起来走进屋里,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最深处有一个小小的红布包。她解开红布,里面是一枚铜钱,锈迹斑斑,方孔里穿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铜钱上刻着的字她看不懂。她用食指和中指捏住那枚铜钱,放在手心里捂着,捂了很久,捂到铜钱有了她的体温。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感觉到铜钱在微微发烫。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温度,也许是她自己手心的温度,也许是苍山深处的温度。她不知道,她只是把它攥住了。从她在大理住下来的第一天起,从她第一次在阳台上看见苍山的那一刻起,这枚铜钱就在她的枕头底下了。不是别人放的,是她自己放的。她在上辈子把它放在了那里,等她这辈子来取。
这一年是大理的雨季。叶芷关门谢客,不再接任何旅拍的单子。她每天坐在阳台上泡茶、看书、发呆。雨停的时候,苍山的云会散开,望夫云就露出来了。她抬头看着那团云,那团云也在看着她。她不知道等那一天她要穿什么样的衣裳。她想穿白的,和白族姑娘一样,白上衣,白裤子,白围腰,头上戴一顶绣着花的白色头饰。她妈说白族姑娘的头上那是风花雪月。她从没戴过,这辈子都没嫁人。她不知道那算不算花,不知道那花什么时候会谢。她只知道,从她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想嫁人了。
等那天,她要把自己嫁给苍山。嫁给玉局峰上那朵永远等在那里的望夫云。
那天夜里,她又做那个梦了。梦里的她站在苍山之巅,四周灰白色的浓雾。雾里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裙子,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她走过去,从那个女人手里接过梳子,替她梳头。梳着梳着,那个女人的头发从灰白色变成了黑色,从干枯变成了润泽。那个女人转过身来,脸不是她自己的了,是另一个人的。圆脸,大眼睛,梳着两条辫子,眉心有一颗痣。那个女人笑了,叶芷认出了那张脸。是阿凤。南诏公主阿凤。她站在苍山之巅,穿着白裙子,手里握着一把梳子,等着她替她把那最后一缕头发梳完。
她梳完了。阿凤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阿凤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那把梳子,低下头在自己的头发上慢慢梳着。她抬起头,看着叶芷,笑了。“你替我把头发梳完了。我可以走了。”
叶芷问她去哪里。阿凤指了指洱海的方向。“去海底。去陪他。他等了我这么久了。”叶芷问她还能不能回来。阿凤没有回答,只是把梳子递给她。“你替我留着,等我回来。”
叶芷接过那把梳子,梳子是凉的,可是梳齿上还残留着阿凤的体温。她把它攥在手心里。阿凤转过身,朝洱海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叶芷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那个穿着白裙子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那片灰白色的浓雾里。她低头看自己手心里的梳子,梳子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她把这把梳子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她听见了水声,从洱海的方向传来的,哗啦哗啦的,像很多人在同时叹气。
那些叹息在洱海深处聚拢,揉成了一团,在她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她不知道那些声音是阿凤的声音还是她自己的。她只知道,从她把那把梳子放在枕头底下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一个人了。苍山在她的记忆里,在那些永远不会被拆除的石头路上,在那座永远亮着灯的客栈房间里,在她每一次抬头看苍山时那朵一直在那里的望夫云底下,她在那儿,在等她,等她替她去洱海底把那个等了千年的石螺捞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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