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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达隆（第1页）
通州驿内，
达隆禅师端着温好的斋饭，指尖轻叩罗桑巴活佛的房门，声线里带着几分恭敬：“罗桑巴仁波切，弟子给您送斋饭来了。”
屋内立刻传来一阵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带着熟稔的笑意：“哦，是多吉啊！快进来吧。”
“多吉”这熟悉的二字入耳，达隆脸上瞬间漾开喜不自胜的笑，忙不迭推门而入。屋中檀香袅袅，罗桑巴活佛正弯腰收拾案上摊开的经书，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动作缓慢却轻柔。
达隆将斋饭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一角，不敢有半分磕碰。罗桑巴也不客气，抬手将僧袖捋至肩头，露出清瘦却结实的小臂，端起碗便大口吃了起来，粗瓷碗沿蹭上几点油渍，他也浑不在意。
达隆急忙取过一旁的水壶，给罗桑巴斟了一杯温水，而后便垂手立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吃饭。
“多吉，你怎么不吃？”罗桑巴抬眼，见他只站着，眉头微微蹙起。
达隆愣了愣，才低声回道：“我……我不饿。”
罗桑巴放下碗筷，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怀念：“多吉啊，小时候在寺院里，就属你吃得最多，每次开斋，你总能抱着比自己脑袋还大的碗，吃得肚皮滚圆，还要抢师弟们的馍馍。”
这话一出，达隆的眼眶倏地一热。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青海湖畔的那座古寺。
那时的罗桑巴，早已是远近闻名、受人尊奉的活佛，可在他面前，却从未有过半分活佛的架子。年少的他总是因为愚笨，背不会佛经，没少被师傅们罚，跪在佛堂前抄经、念咒，一跪就是一下午。
别的师父见他笨，多半是摇头叹气，只有罗桑巴，总会在佛堂的门后悄悄站一会儿，等他哭得抽抽噎噎了，才慢悠悠走进去，假装严肃地说：“哭什么？佛菩萨又不会因为你哭就替你背经。”
可话虽这么说，他却会蹲下身，把达隆手里的笔拿过来，在纸上一笔一画地教他写。“你看，这个字要这样写，心要静，手才稳。”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盏灯，把佛堂里昏昏暗暗的光都点亮了。
有时候，达隆实在背不下来，急得满头大汗，罗桑巴也不骂他，只是把经书合上，说：“走，跟我去湖边。”
青海湖的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风一吹，就像有无数佛灯在水面上跳动。罗桑巴会坐在一块石头上，让达隆靠在他身边，听他讲经里的故事。“经不是背出来的，是慢慢悟出来的。”他摸着达隆的头，“你现在笨，不代表以后笨。佛菩萨也有过迷茫的时候，何况你这个小娃娃。”
每当这时，达隆心里的委屈就会一点点散开，只剩下暖暖的踏实。他总觉得，只要有师父在，就算自己再笨，也总有一天能把那些拗口的经文背下来。
如今想来，那些被罚的日子，竟成了他记忆里最温暖的时光。因为在那些日子里，他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被人耐心等待、被人温柔包容，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这么多年过去，他从懵懂稚童长成了独当一面的禅师，再看眼前之前，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慈祥。
达隆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师父，弟子如今长大了，不比从前那般贪嘴了。”
罗桑巴闻言，露出温和的笑意：“傻孩子，长大归长大，饭还是要好好吃的。你这一路奔波，怕是没少受苦。”
随即，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失落，“你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达隆仿佛被看穿了心思，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异，但立刻恢复，挤出笑容，“没有啊！您为什么这么说？”
罗桑巴看着他欲言又止，眼神里的忧虑又添了几分，终是轻叹了口气，刚开口唤了声：“多吉……”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从掀帘疾冲进来，气息急促地躬身禀报：“达隆禅师，罗桑巴活佛！朝廷……朝廷来人了！”
达隆心头一凛，霍然起身，疾步上前一把拉住侍从的胳膊，将他拽到门外。廊下的冷风卷着暮色扑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压低声音急问：“来的是谁？可有传旨？”
侍从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定了定神才结结巴巴回道：“没……没见崔、黄二位公公，也没传旨的黄绫。看样貌打扮，倒不像是宫里的宦官，瞧着派头，应该是个手握重权的大官。”
达隆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失落，悬着的心却又莫名松了半分。他背过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僧袍的盘扣，心中暗忖：不是宦官，便不是皇帝身边近侍。难道京中那位，竟还不知道吗？
“我知道了。”达隆迅速敛去脸上的情绪，回身吩咐道，“你先下去招呼着，莫要失了礼数。我换件衣裳，即刻便到。”
侍从应声退下，达隆深吸一口气，转身掀帘回了屋。罗桑巴仍坐在桌前，手中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温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已将门外的对话听了个真切。
“师父，”达隆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朝廷来人了。您也换件体面些的僧衣，随弟子一同下去迎接吧。”
罗桑巴却缓缓放下水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淡淡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波澜：“多吉，我只是个云游的僧人。”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达隆心头的那点窃喜。他愣住了，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罗桑巴抬眼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禅意的通透，继续道：“既无皇命传召，便不必行那些虚礼。我这身僧衣，虽朴素，却是出家人的本相。你去就行了，我便不去了。”
达隆为难，上前一步道：“我已经将您的名碟上报给朝廷了，所以此次进京的名册里是有您的名字的，若是您不去，怕是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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