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至三更,万籁俱寂,唯有司令部院子里的灯光依旧亮着。
许粟一来到院门口,远远就看到电报员捧着一份电报,在门口焦急地等候着,显然是有紧急军情传来,不敢轻易打扰他。
刚要迈步进屋,林译就接过电报快步追了上来,语气急促地说道:“军长,重庆来电,万分紧急!”
许粟停下脚步,伸出手,接过电报,借着门口马灯的微光,仔细看了起来,神色渐渐变得严肃。
电报内容不长,却字字千钧:“洛阳撤退,你部负有重大责任,因战事紧急,暂不追究。命你部固守渑池,戴罪立功,阻敌西进。胡宗南已接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你部归其节制。”
后面还另有一份电报,是CC系的人加急发的:“洛阳失守,举国哗然,老头子意欲追究,现决定重责蒋鼎文。已为你疏通关系,但要小心胡宗南。”
许粟看完电报,沉默了片刻,缓缓把电报折好揣进怀里,神色依旧沉稳,却眼底里却闪过一丝不屑。
赏罚不明,蒋鼎文顶多是守卫不力,为何施加重责?那汤恩伯呢?就这么轻轻放下?
如此处置,光头能得天下才有鬼了。
林译站在旁边,被斥责电报吓的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看着许粟,轻声问道:“军长,重庆那边的命令……咱们怎么办?”
许粟抬起头,目光望向东方,那里是鬼子追兵的方向:“固守渑池,阻敌西进。做好应该做的事。胡宗南来了,见招拆招就行了。”
林译愣了一下,口上虽然应是,心里却不由沉重起来。作为参谋长,他当然知道胡宗南是什么人。
胡宗南可不是汤恩伯那种废物,那是蒋介石的心腹,名震陕甘宁青四省的西北王。
他野心勃勃,手段狠辣,这次接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许粟不再去理会那些来自后方的明争暗斗和尔虞我诈之事。此时此刻,守住渑池才是重中之重。他转过身,推开木门走入屋内,其背影显得格外高大、挺拔且坚毅无比。
现在并非纠结于此的时候——倘若连渑池这道防线都无法守住,任由小鬼子长驱直入杀进关中地区,那么无论之前做过多少努力都是徒劳无功罢了。
屋里,那碗中午没吃完的红烧肉和馒头还放在桌上,早已凉透了,油脂凝固在碗边,失去了中午的香气,显得有些冷清。
在这里,他终究是孤身一人的。
窗外,院里的声音依旧没有停歇,电报的滴滴声、电话的铃声、参谋们压低的交谈声、匆匆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紧张的氛围让夜色都迟钝起来。
他缓缓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疲惫再次席卷而来,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张张熟悉的脸——马平川端着半碗粥,愣愣看着他的样子;赵铁柱站得笔直,大声报出自己姓名的样子;李嫂子低着头,认真纳鞋底的样子;还有那个抱着孩子,跪在地上磕头的老太太。
许粟的思维持续发散,他仿佛看到了洛阳城外,那些来不及收敛的尸体;还有撤退路上,倒下衣衫褴褛饥寒交迫的难民;那些满脸绝望,被溃兵抢得一无所有的百姓。
“铛,铛,铛。”
随着时钟敲响,许粟从梦境中醒了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坐直身子,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扭了扭脖子,拿起桌上的笔,继续批阅桌上剩下的文件。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译再次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轻声说道:“军长,作战科连夜修订好了防御计划,他们结合渑池的地形,画了三套方案,都经过了沙盘推演,您看看哪个更合适。”
许粟抬起头,接过文件,借着油灯的微光,仔细看了起来。
三套方案各有侧重,第一套是以渑池县城为核心,构筑外围据点,依托县城的城墙,进行坚守。
第二套是沿铁路线梯次设防,层层阻击,拖延鬼子的前进速度。
第三套是依托城北的高地,形成纵深防御,利用地形优势,打击鬼子的进攻。
每套方案都附有详细的兵力部署图和火力配置表,看得出来,作战科的参谋们花费了很大的心思。
他站起来在地图上用手指反复测量着各个部队的调动距离,估算着后勤物资的供应通畅程度。
最后,许粟指着第二套方案,拍板道:“渑池地势太低,而且刚经过大战,工事残破,民心浮动,不足以据守。”
“城北高地虽险,但防线太长。而且两面受敌,也不宜做为主阵地。”
“就用第二方案。”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抢占义马镇。”
“义马镇?”林译顿时有点为难,作为参谋长,他对现在部队的情况最为清楚了:“根据鬼子进攻兵力预估,要守住那里,咱们必须调一个师去。可现在部队人员武器都损失惨重,根本没有兵力可以调动啊。”
许粟踱着步来回走了两圈,语气坚定地说道:“把现在可以找到的武器和兵员都补充给一师,告诉孙志远,让他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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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师移驻到城北高地,掩护炮兵团构建火力阵地。”
“三师暂留渑池,作总预备队。”
“第十五军现在到哪里了?”
林译查看了一下手中的通报:“他们正在英豪镇休整。”
“嗯?”许粟眉头紧皱起来,英豪镇在渑池以西,武庭麟跑的倒快。
“立刻下命令,把他们调回来,防守渑池南部山地。”
“这?”林译有点懵:“以什么名义下达命令?洛阳已经失守,您已经不是城防司令了,不能管辖第十五军了。”
“就以渑池城防司令的名义,现在就发,官职随后向重庆要。”
“一个杂牌军,谅也不会有多少人心疼。”
“让作战科立刻制发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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