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他在巩县、成皋推行区田法,让流民垦荒种地,用的便是那两年学来的本事。”
丁绾默默听着,望着那片田野,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那年,她还不认识王曜。
那年,她还在洛阳苦苦撑持丁鲍两家的产业,与鲍俭、鲍珣周旋,与邹荣、白琨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
每日醒来,便是算账、谈判、应酬,夜里躺下,满脑子仍是货款、契约、商路。
那时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便是如此了——守着一份家业,熬着日子,直到老去。
而王曜,却已在这片田野里,学着如何种地,如何安民,如何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有一口饭吃,有一块地种。
她忽然有些羡慕毛秋晴——羡慕她能亲眼看见那些事,亲耳听见那些话,能在他最青春意气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二人又行数里,官道前方渐现城垣。
那城垣高大巍峨,用黄土和青砖版筑而成,历经风雨剥蚀,墙体斑驳,却仍坚实如初。
墙基处生着青苔,绿茸茸的一片。
城墙上雉堞连绵,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望楼,楼顶飘扬着赤色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前立着两排甲士,皆披两裆铠,持长矛,腰悬环首刀。
甲士们站得笔直,目光如炬,打量着进出的人群。
进出百姓络绎不绝,有挑担的货郎,有牵驴的农夫,有抱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胡商牵着骆驼,骆驼背上驮着沉甸甸的货物,驼铃叮当作响。
“那是青城门。”
毛秋晴指着前方城门道,语声里透着一丝熟稔:
“又叫霸城门,入此门,便是长安城内。我们家住在尚冠里,每回出城玩耍,都走这门。”
丁绾望着那城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长安……
她轻叹一声,不做他想,便又策马跟上毛秋晴。
……
入了青城门,便是一条宽阔的街道——章台街。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有卖粮的、卖布的、卖杂货的,还有几家酒肆,挑着青布酒旗,旗下摆着几张矮案,案上放着陶碗陶碟。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有穿深衣的士人,有着裲裆的武人,有穿襦裙的妇人,还有好多胡人牵着骆驼,骆驼背上驮着五颜六色的货物。
街角蹲着几个乞丐,衣衫褴褛,伸着破碗向行人乞讨。
一个卖蒸饼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大声吆喝着:
“蒸饼——热腾腾的蒸饼——”
毛秋晴引着众人七拐八拐,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衙署前。
那衙署门面不大,黑漆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上书“廷尉府”三字,字迹古朴。
门两旁各立着一只石獬豸,那是廷尉府的标识,喻意明察是非。
门前立着两个门卒,皆着赤色裲裆,持长戟,腰悬环首刀。
毛秋晴翻身下马,大步上前,递上名刺,抱拳道:
“烦请通禀,河州刺史之女、河南太守麾下军主毛秋晴,求见廷尉卿。”
那门卒打量她一眼——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青丝高高束起,以一根素白丝带绾住,余下的长发垂落肩头,被春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着浅碧色窄袖胡服,腰间悬一口长剑,剑鞘古朴无华,并未出鞘,却已带着三分凛然寒气。
那张脸庞,生得美中带俊,眉如远山含黛,斜飞入鬓;
眼若寒星乍破,清亮逼人。
那眼神扫过处,便似腊月里的刀刃在脸上刮过,又冷又利。
可你若细看,那冷意之下,却又似藏着两簇烧得极旺的火,只是那火,不是谁都有资格瞧见的。
门卒敛了敛心神,又看了看她身后众人,方道:
“足下稍候。”
说罢转身入内。
不多时,一个中年文士迎出。
那人四十来岁年纪,方面短须,穿着深青色公服,头戴进贤冠,腰束革带,悬着一枚铜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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