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此番败归,必受严惩,甚至性命不保。
却不料……
“谢……谢将军不责之恩!”
他起身重重叩首,这才踉跄退下。
待堂门掩上,卫驹终于忍不住开口:
“贺麟,你这是何意?三十六人折了三十人,却只换王曜一箭轻伤。这般败绩,不惩反赞,日后何以服众?”
慕容麟回到座上,端起自己那杯酒,缓缓转动,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漾起涟漪:
“老将军有所不知,王曜此人,年未弱冠便得太守之位,去岁鏖战、今岁练兵,在成皋、巩县搞什么通商惠工,收揽民心,根基渐固。这般人物,若以为一次伏击便能取其性命,那才是痴人说梦。”
他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他一条命。”
“那你要什么?”卫驹粗声问。
“要他与余蔚之间,埋下一根刺。”
慕容麟放下酒杯,目光幽深:
“江浮此番行动,所用短弩皆是荥阳官造,被擒的活口料来也会‘供出’是余蔚主使。王曜不是蠢人,他定会疑心其中蹊跷。可疑心归疑心,这根刺已然种下。接下来,无论王曜是信还是不信,他都要有所动作——或暗中查探,或明面施压,甚或……借题发挥。”
卫驹皱眉思索,半晌才道:
“你是说,王曜会借此对余蔚动手?”
“未必立即动手,但有了这个由头,河南和荥阳便再无宁日。”
慕容麟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而余蔚那扶余蛮,被人栽赃嫁祸,岂会善罢甘休?他必会疑心是王曜自我炮制,意在寻衅。如此一来,二人嫌隙愈深,互相提防,甚至发生火并亦未可知。”
卫驹盯着慕容麟,良久才叹道:
“你这小子,心思……未免太深了些。”
慕容麟重新斟酒,淡淡一笑:
“乱世之中,不多谋算一点,便是他人盘中鱼肉。老将军,咱们且静观其变。王曜与余蔚这出戏,才刚刚开始。”
……
于此同时,成皋郡衙后院。
时近正午,日光从西窗棂格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金黄。
王曜靠在卧榻隐囊上,身着月白色交领中衣,外罩一件半旧青灰色绢袍,腰间松松系着条素色帛带。
左肩处衣袍微微隆起,是内里包扎的细布。
伤口已处理两日,所幸箭镞虽入肉寸余,却未伤筋动骨。
郡中老医官为他剜去腐肉,敷上金创药散,又以桑皮线缝合,嘱咐须静养月余,勤换伤药。
此刻榻边坐着三人。
董璇儿正用小银刀细细削着一只秋梨。
她绾着随云髻,插一支素银簪,身着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杏色半臂,眉眼温婉,动作轻柔。
梨皮螺旋而下,露出晶莹果肉。
她切成小块,盛在黑陶碟中,插上竹签,递到王曜手边:
“医官说秋梨润肺,夫君多用些。”
王曜接过,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梨肉清甜多汁,咽下时喉间舒爽许多。
榻尾跪坐着蘅娘。
她穿着淡青色窄袖襦裙,长发以木簪松松绾起,正小心翼翼为王曜换药。
细布一层层解开,露出肩头伤口——皮肉缝合处红肿未消,但已无脓血。
她用温水浸过的细葛布轻轻擦拭创缘,动作极轻,生怕弄疼王曜。
“疼么?”
她抬头问,眼中满是关切。
王曜摇头:“还好。”
蘅娘这才继续敷药。
药散是医官新配的,以白及、地榆、血竭等研磨而成,止血生肌最是有效。
她撒得均匀,又覆上干净细布,以帛带缠绕固定。
整个过程专注细致,额角沁出细汗。
董璇儿在一旁看着,目光在蘅娘低垂的眉眼间停了停,又转向王曜,见他神色平和,心中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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