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洛水支流上的石桥时,尹纬勒住了缰绳。
晨雾尚未散尽,河水在初阳下泛着粼粼金波。
这处无名溪流自南面嵩山余脉蜿蜒而下,经巩县西郊汇入洛水。
对岸的田野已经醒了,不是洛阳近郊那种精致齐整的畦垄,而是大片大片新翻的土褐色,像巨人摊开的袒露胸膛。
田埂上到处是人影,弓着背,挥着锄,远远传来模糊的号子声。
“这便是巩县地界了。”
尹纬抬手遮在眉骨处,眯眼望去。
桓彦在他身侧,枣红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这位昔日千人督校尉,如今只穿一件深青色窄袖缺骻袍,腰束革带,足蹬乌皮靴,看起来倒像个寻常游侠。
他顺着尹纬的目光看去,眉梢微挑:
“春耕竟这般早?这才二月底呀。”
“去岁冬暖,地气发得早。”
尹纬说着,已催马过桥。
踏上东岸,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新翻的沃土混着草木灰的焦香,还有隐隐的粪肥味道。
官道两侧的田野里,景象渐渐清晰:每二三十亩为一方,四周挖着深沟,沟畔新栽的桑树才抽嫩芽。
田中不见杂乱的小块,而是整齐的垄畦,垄上覆着细细的秸草。
几个农人正在田头歇息,见有骑马的过来,纷纷起身。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头戴竹笠,身穿粗麻短褐,裤脚扎在草鞋里。
他拄着锄头,朝尹纬、桓彦拱手:
“二位郎君打哪儿来?”
尹纬下马还礼:“老丈,我等从洛阳来,往成皋去。敢问这一片田,可是按区田法耕作的?”
老者眼睛一亮,竹笠下的皱纹都舒展开:
“郎君好眼力!正是区田法。去岁秋后,县里韩县令带着王府君自成皋派来的农人,一亩一亩教我们开沟、作区。您看……”
他指着田垄:“这沟深一尺,区方六寸,区与区间隔九寸。种子都溲过,用骨粉、蚕矢、羊粪和着,发芽快,苗也壮实。”
桓彦也下了马,走到田边细看。
他常年驻守北营,对农事不算精通,却也看得出这田整饬得不同寻常。
沟渠纵横,排水顺畅;田埂夯实,防风固土;
就连田边堆的粪肥,也都用草席盖着,防雨水冲刷。
“老丈家里几口人?种多少地?”尹纬问道。
“小老儿姓陆,排行第三,村里都叫陆三。”
老者抹了把汗:“家里五口,两个儿子,一个儿媳,还有个半大的孙子。原本只有十二亩薄田,去岁冬天县里重新清丈,把西头那片无主荒地划了八亩给我们。说好了须按区田法来种,头三年免赋,三年后按实产三成交租。”
“二十亩地,五口人种得过来?”
“种得过来!”
陆三的儿子凑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壮实后生,面庞晒得黝黑。
“县里给配了新打的犁,辕短了三分,犁头包了铁,一头牛就能拉动,比旧犁省一半力气。还有这锄头……”
他举起手里的铁锄:“成皋官坊出的新样式,柄短刃宽,挖土省劲。还从官仓赊给我们两架翻车,春旱时能从溪里引水浇田哩。”
尹纬与桓彦对视一眼。
翻车他们听说过,是江南传来的器械,没想到在巩县已推广开来。
“赊的?息钱几何?”桓彦问。
“不要息钱!”
后生咧嘴笑,露出黄牙:
“韩县令说了,这叫‘官器民赁,以粟代偿’,三年还清本钱就行。要是收成好,提前还了,来年还能再借更好的。咱们村三十七户,有二十户都借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铜锣声。
陆三忙道:“是里正召集了,今日要修东头的陂塘。二位郎君且自便,小老儿得去上工。”
“修陂塘也是征发徭役?”尹纬问。
“不是徭役,是官府兴役,以工代食。”
陆三边收拾农具边解释:
“去岁河北战乱,来了不少流人。王府君安排县里在九山脚下划了一片地,给他们起了茅屋安顿。这些流人无田可种,韩县令就组织他们修水利,挖渠、筑陂、清淤。干一天活,给三升粟米、管一顿午饭。等春耕忙完,还要把他们编入瓷窑、砖窑的官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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