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却摆手:“邹兄说哪里话,此乃尊府,自然以主为尊。曜叨扰已是不安,岂可僭越?”
言罢,目光在厅中一扫,径自走向左下首——方才丁姓女商人所坐的位置旁,撩袍坐下。
这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
按常理,即便不坐主位,也该坐右首首位,那是仅次于主人的尊位。
王曜却选了左首次位,且恰恰坐在丁姓女商人下首。
丁姓女商人正走回自己座位,见此情形,脚步微滞。
她立时转向王曜,敛衽一礼,声音柔和却清晰:
“县君折煞妾身了,此位妾身万不敢当,还请县君上坐。”
王曜仰头看她,脸上绽开一抹温和笑意:
“鲍夫人不必多礼,今日曜微服来访,不论官身,只叙年齿私谊,夫人年长于曜,理当安坐。”
他说得恳切,眼中毫无作伪之色。
丁姓女商人眸光微动,不再推辞,道了声“谢县君”,便在原位坐下,姿态端雅。
毛秋晴见王曜落座,亦不言声,只按刀走到王曜下首的蒲团前,屈膝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厅中一切热闹皆与她无关。
只是在那丁姓女商人落座时,她眼角余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对方侧脸,按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邹荣见状,知王曜性情如此,不再强让,哈哈笑着坐回主位,又示意白、马、荀三人各归其位。
仆役此时已换上新茶点:
一壶煎得正好的茶汤,配几样清淡果脯。
方才的炙肉浊酒撤下,气氛顿时从宴饮的奢靡转为待客的清雅。
众人坐定,一时竟无人开口。
窗外蝉声嘶鸣,衬得厅内愈发安静。
邹荣轻咳一声,率先打破沉默,脸上堆起惯常的圆滑笑容,半开玩笑半试探道:
“县君今日突然驾临,莫不是来向邹某讨债的吧?桓校尉那一千将士三个月的粮饷,共计三千石粟米,邹某可是分两不少,全数交付了。桓校尉还打了收条,县君若不信,邹某这便取来……”
王曜闻言,朗声一笑,端起面前青瓷茶盏,嗅了嗅茶香,才道:
“邹兄说笑了,桓校尉早有信来,盛赞邹兄重诺守信,乃商贾中难得的义商、信人,曜感激还来不及呢,岂能是来讨债的?”
邹荣胖脸上红光愈盛,连连摆手:
“岂敢当‘义商’二字!不过是份内之事。桓校尉为护邹某在成皋的货栈,不惜与那刘校尉冲突,这份情义,邹某铭记于心,况且……”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狡黠之色:
“当时县君还手握着邹某那些货物,邹某便是想违约,也得掂量掂量不是?”
众人闻言皆笑,气氛稍缓。
邹荣趁势又道:“说来,邹某真是羡慕县君,身边既有毛县尉这般巾帼英雄辅佐,文武兼资,何愁治下不靖?”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毛秋晴,又暗中打趣了王曜一番。
王曜坦然受之,侧首看了眼毛秋晴,眼中含笑:
“秋晴确是我的臂助,若无她,曜在成皋怕是要焦头烂额。”
毛秋晴脸上微热,瞥了王曜一眼,低声道:
“正事要紧,还说这些俏皮话。”
她语带嗔怪,却无真正责备之意,显然关系非同一般。
邹荣察言观色,心中更明了几分,遂顺势道:
“县君在成皋劝课农桑、安抚流离,想必百务缠身。今日竟拨冗来洛阳寻邹某,定是有要事相商吧?”
王曜放下茶盏,敛了笑意,正色道:
“邹兄爽快,如此曜便直言了,此番前来,确有一事欲与邹兄及诸位贤达商议。”
厅中众人皆凝神静听。
王曜目光缓缓扫过邹荣、丁姓女商人、白、马、荀四人,声音清晰沉稳:
“成皋经张卓之乱,民生凋敝,仓廪空虚,此乃眼前困局。然成皋北扼黄河渡口,南屏嵩岳隘道,西接洛阳,东连荥阳,实为中原水陆交汇之要冲。永嘉以来,此地商旅渐稀,然地利犹存。”
他顿了顿,见众人神色各异,续道:
“曜思之再三,成皋若只循旧例,劝农固本,纵使竭力,终不过一瘠苦边县,仰给邻郡。欲使百姓复苏,郡县富庶,须另辟蹊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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