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马贼头领确实不凡,见冲我军阵不成,当即便弃步保骑,狠绝果断。其麾下骑兵虽只三百,然阵列严整,骑射精熟,绝非寻常流寇。”
王曜点头:“桓校尉可曾审问降卒?知彼等来历?”
“审了一夜。”
桓彦从书案上取过一卷简牍,展开道:
“俘获的俘虏中,大半是张卓裹挟的本地百姓,小半是那昌黎鲜卑卫驹老儿麾下的昌黎老卒。至于那鲜卑骑兵……俘虏的人说,只知头领是一个叫‘飞豹’的人,其余一概不知。”
“飞豹?”
王曜皱眉:“此人号比王弥,志不在小啊!”
桓彦放下简牍,沉吟道:
“观其部众装扮、战术,桓某推断,那卫驹老儿,应是前燕旧将。燕主慕容暐降秦时,有些将领不愿归附,率部流亡,出没于太行、嵩山一带。这老儿用兵老辣,麾下士卒虽衣甲破旧,却阵列不散,非寻常匪寇可比。”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那飞豹……年纪虽轻,用兵却深得‘诡、速、狠’三味。其部骑兵鞍鞯制式统一,鞍褥多绣狼首纹,此乃鲜卑部图腾。且彼等髡发左衽,髡发样式却与寻常鲜卑略有不同,额前留发较多,以骨簪束顶,此是前燕邺城禁卫军的旧制。”
王曜心头一震:
“卿之意,是慕容氏宗室?”
“十之七八。”
桓彦目光凝重:
“燕亡至今已十年,慕容氏子弟流落四方者众。其中或有心怀故国、伺机复起者。此番成皋民变,张卓本不过抗赋求生,那飞豹却率精骑混杂其中,所图恐怕不小。”
帐中一时寂静。
天窗透入的日光渐渐西斜,在苇席上投出长长的菱形光斑。
毛秋晴轻叩膝头,黛青色胡服下摆随着动作微动:
“若如此,那飞豹、卫驹遁走后,会往何处去?”
桓彦思忖片刻,缓缓道:
“彼等残兵不过数百人,人困马乏,必寻落脚之处。往南是嵩山深处,但已被县君截杀,短时之内,当不敢再来,往东是荥阳……”
他忽然停住,眼中闪过异色。
“荥阳太守余蔚,乃是扶余降臣。”
桓彦声音压低:
“此人十年前献邺城北门迎王师入城,因而得天王信任,授荥阳太守。然这十年来,余蔚在任上贪墨敛财,安插亲信,将荥阳经营得密不透风,好似国中之国,更收容、包庇许多前燕残部。末将昔年巡防至荥阳,曾见其郡兵中多有鲜卑、乌桓面孔,操练时阵列松散,却装备精良,那些兵甲,本不该是一郡之兵所能有。”
王曜深吸一口气:
“桓校尉是说,余蔚暗通燕国余孽?”
“既是暗通,亦是养寇自重。”
桓彦冷笑:“余蔚降秦十年,未得升迁,心中岂无怨怼?他收容燕国残部,一来可充实私兵,二来待价而沽。若朝廷势强,他便继续做他的太守;若天下有变,这些残部或便是他谋反起事的本钱。”
毛秋晴接话:“如此说来,那飞豹和卫驹残部,很可能奔荥阳去了。”
“极有可能。”
桓彦点头:“荥阳地近洛阳,却又在余蔚掌控之下。彼等遁入荥阳地界,追兵便难深入。且余蔚郡中粮秣充足,足供残兵休整。”
毛秋晴愤然道:“那余蔚如此妄为,豫州刺史难道都不管管吗?”
桓彦叹息:“昔年吕长史便曾劝谏苻重,注意荥阳动向,然后来才知那苻重一心谋反,自然无动于衷,说不定还与之串联。至平原公来后,虽也注意到那余蔚尾大不掉之患,然恰逢朝廷向襄阳和淮南用兵,平原公忙得焦头烂额,自然就顾不上了。今春幽州叛起,那余蔚输送粮草,倒也还算积极,于是也就不了了之,乃至今日。”
王曜默然良久,方道:“此事我会寻机密奏朝廷,然无实据,不可轻动。余蔚毕竟是封疆大吏,若无铁证而劾之,反打草惊蛇。”
他看向桓彦,忽然展颜一笑:
“这些暂且放下,桓校尉昨日临阵指挥,令人大开眼界。据长史所言,那变阵诱敌、合围骑兵之术,精妙绝伦,可否与我细细说说?”
桓彦见王曜兴致勃勃,不禁也露出笑意。
他自书案下取出一卷牛皮地图,在苇席上铺开,又以笔蘸水,在案面上画出简略阵型:
“县君请看,昨日叛军分三路而来,张卓部正面,卫驹部左翼,鲜卑骑兵游弋右翼。彼等以流民为前驱,欲耗我箭矢……”
他侃侃而谈,从两军初始阵列,到弓弩轮射之策,再到中军空心方阵诱敌,最后合围歼骑,每一步意图、应对、变化,皆剖析得清清楚楚。
王曜听得入神,不时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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