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饭都备好了,管够!等干完活,请郎君们尝尝新米的味道!”
寒暄过后,裴元略便将学子们分作几组,特意安排王曜、徐嵩、胡空等老生带领新生学习刈禾。
王曜率先拿起一柄钐镰,对围拢过来的新生们示范道:
“刈禾最重腰力,双腿微曲,腰背下沉,右手执镰,左手揽禾,顺势一带即可。”
他说着娴熟地挥动钐镰,金色的粟穗应声而落,动作流畅自然。
徐嵩在一旁补充:
“捆扎时需用活结,既要牢固,又不可伤及谷粒。”
他手法灵巧地将禾束捆扎妥当。
胡空则默默地为新生调整握镰的姿势,他虽言语不多,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熟练。
邵安民也是耐心,见有新生手忙脚乱,便上前手把手地教导。
张老爹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对裴元略道:
“这些郎君们,去岁还需老汉指点,今年已能教导他人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王曜在教导新生时,目光不时掠过田埂。
去岁秋日,也是在此刈禾,那时阿伊莎和帕沙曾带着食浆前来相助……
那个穿着素色窄袖交领襦裤,腰间系着一条靛蓝布带、笑容明媚如西域阳光的少女,初试收割时笨拙受窘的模样,他耐心指导时她专注的眼神,还有那短暂触碰时心底泛起的微澜……
往事历历,如同昨日。
然而如今,龟兹春酒肆早已人去楼空,帕沙父女音信全无,不知今在何方,是否安然……
一股强烈的凄怆之感蓦然涌上心头,与这周遭喧闹的丰收景象格格不入,让他喉头一阵发紧。
田野间,很快响起了有节奏的“唰唰”声,那是钐镰割断禾秆的声响,混杂着学子们略显粗重的喘息,以及农人们偶尔的号子与谈笑。
秋阳愈烈,汗水迅速浸湿了学子们的青衿麻衣,贴在背上,黏腻不堪。
粟叶边缘锋利,不时在手臂、脖颈上划出细小的血痕,汗水一浸,又痛又痒。
腰背更是酸胀难忍,仿佛要折断一般。
王曜咬牙坚持着,他想起去岁春日在此开沟播种的情景,想起裴元略讲解溲种法时的专注,想起帕沙父女为生计愁苦的面容,想起蜀中行军时所见荒芜的田园……
手中的钐镰仿佛不再是单纯的农具,而是连接他与这大地、与这万千黎庶的纽带。
每一刀挥下,每一捆禾束扎起,都让他对“民生多艰”四字有了更刻骨铭心的理解。
休息时,众人聚到田埂边的树荫下。
李氏和几个农妇抬来巨大的黑陶瓮,里面是刚打上来的、沁凉的井水,又搬来一筐新蒸的、还带着温热的粟米饼子。
学子们早已渴极累极,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纷纷围坐过来,捧起陶碗便大口灌水,抓起粟米饼子便狼吞虎咽。
那井水甘冽清甜,仿佛从未喝过如此美味。
那新粟米饼子,粗糙扎实,却带着阳光和土地最原始的香气,似乎还比太学庖厨的精米细面更让人感到充实。
张老爹蹲在一旁,看着学子们狼狈又满足的吃相,缺了门牙的嘴笑得合不拢:
“慢点吃,慢点吃,有的是!这新米饼子,就得趁热吃,才香!”
王曜咽下口中干硬的饼子,就着清水送下,对张老爹道:
“老爹,去岁春日,我等在此学习播种,今日再来,参与收割,方知这春华秋实,字字皆辛苦。只可惜,这或许是我等最后一次来此叨扰了。”
张老爹闻言,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他放下手中的水袋,急切问道:
“最后一次?王郎君,这话是怎么说的?你们……你们不再来了?”
一旁的徐嵩放下陶碗,接口道:
“老爹,我等在太学的课业将尽,来年或将分赴各处,或是返乡,或是等待朝廷铨选,怕是难再有机会,如这般齐聚籍田,亲身劳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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