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岗坡的轮廓早已被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吞噬,西南的腊月本就寒风如刀,此刻裹挟着硫磺与血腥的气息,刮在人脸上像是带着细碎的刀片。
阵地前沿的斜坡被炮弹犁得如同烂泥塘,深褐色的冻土翻卷着,与川军将士的遗体、断裂的枪支、炸烂的草鞋层层交叠。
那些浸透了鲜血的土地,在零下的酷寒里凝结成暗褐色的冰壳,踩上去咯吱作响,仿佛是这片土地在无声地呻吟。
侧翼的鹰嘴崖下,日军的重炮还在间歇性地轰鸣,炮弹带着尖锐的啸声掠过头顶,砸在后方的山坳里,掀起冲天的烟尘,连远处终年翠绿的松柏都被震得落尽了叶片,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崖壁上被炸松的碎石顺着陡坡滚落,砸在残破的掩体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惨烈的厮杀伴奏。
那面曾在炮火中数次被撕裂又数次被重新扶起的“川”字军旗,此刻正斜插在一处炸塌的掩体弹坑里。
旗面布满了不规则的破洞,边缘处被硝烟熏得发黑,原本鲜亮的红色已黯淡得仿佛蒙上了一层灰,却依旧倔强地指向天空。
旗手是个十七八岁的娃娃兵,半个身子埋在土里,军帽歪在一边,露出额前被血痂黏住的碎发,右手还死死攥着旗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指甲缝里都嵌着泥土与血污,
双眼圆睁着望向日军冲锋的方向,眼球上布满血丝,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像,连睫毛上凝结的冰霜都未曾融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左翼鹰嘴崖与主峰之间的狭长山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撼天动地的呐喊。
那声音不是单一的嘶吼,而是成百上千个喉咙里迸发出来的川音,带着蜀地特有的铿锵与绵劲,穿透了枪炮的轰鸣,撞进每一个残存将士的耳中——
不是溃退的哀鸣,而是带着决绝意味的冲锋号角!
“弟兄们!跟我杀——!”
循声望去,只见一道不算挺拔却异常坚毅的身影,正从山道尽头的烟尘中疾冲而出。
那是王缵绪,这位年近六旬的川中老将,平日里总指挥部里那份运筹帷幄的沉稳此刻已荡然无存。
他竟脱掉了厚重的狐皮大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左胳膊肘处磨出了一个破洞,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棉絮,领口的风纪扣崩开了两颗,露出被汗水浸湿的里衣,上面还沾着几点褐色的血渍。
左手紧攥着那杆跟随他二十多年的德国造驳壳枪,枪身被摩挲得发亮,木质握把处包浆温润,右手高高扬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红,稳稳地指向前方正在逼近的敌阵,连指尖都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鬓角的白发被山风吹得根根倒竖,像是一蓬倔强的枯草,几缕被汗水粘在额头上,眼角的皱纹里积满了黄褐色的尘土,顺着脸颊的沟壑蜿蜒而下,在下巴处汇聚成泥点,与花白的胡须纠结在一起。
可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比阵地上任何一处的火光都要炽烈,瞳孔里映着前方的硝烟与火光,像是两簇永不熄灭的炭火,连眼角因年迈而起的翳障都挡不住那份决绝。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这帮龟儿子跨过长岗坡一步,身后就是四川,是父老乡亲灶台上温热的粥,是娃儿们念书的学堂,退无可退!)
他身后几步远,是总部警卫连的战士们,一百二十人的队伍排着整齐的战斗队形,脚步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擂动的战鼓,连地面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端着清一色的汤姆逊冲锋枪,乌黑的枪管闪着冷光,这是从美国辗转弄来的“芝加哥打字机”,此刻正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枪身上的木质护托被汗水浸得发亮,还能看到几处深浅不一的刻痕,那是战士们用刺刀一点点凿下的记号,记录着走过的征程。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背后斜背着的环首大刀,刀鞘是鲨鱼皮裹着的,在硝烟中泛着暗哑的光泽,刀柄上系着的红绸在寒风中猎猎飞扬,与胸前的冲锋枪弹匣形成了奇特的搭配——这是川军的魂,远可冲锋射击,近可白刃搏杀。
“杀!杀!杀!”警卫连的喊杀声整齐划一,带着金属碰撞般的锐度,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日军的阵线上。
紧随其后的,是总部特务营的战士们,他们端着中正式步枪,刺刀闪着慑人的寒光,枪托上还缠着防滑的布条;
还有平日里抡着锅铲的炊事兵,此刻扛着扁担、握着菜刀,脸上沾着锅灰与血污,有人头上还顶着半边铁锅当盾牌,嗷嗷叫着往前冲;
甚至连那些缠着绷带、拄着木棍的伤员,也咬着牙,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挪地向战场最前沿靠近,有人断了胳膊,就用牙齿咬着拉开手榴弹的引线。
八百余人的队伍,算不上浩荡,却如同一道奔涌的铁流,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撞向了日军的阵线。
最醒目的,依旧是那面被重新举起的“川”字军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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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的旗手已经倒下,另一个脸上带着稚气的年轻士兵立刻扑过去,他的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受了伤,却一把抓住即将倒地的旗杆,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它,拼命向前奔跑。
子弹嗖嗖地从他耳边飞过,有的擦着他的头皮钻进泥土,带起一小撮雪沫,有的打在旗杆上发出“哆哆”的闷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把那面旗举得更高,仿佛那是支撑他全部力量的支柱,每跑一步,嘴里都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嘴唇冻得发紫却依旧抿成坚毅的线条。
旗帜在硝烟中猎猎作响,破洞处漏过的风,仿佛都在嘶吼着“不退”二字。
“是总司令!是总司令亲自上来了!”战壕里,一个被炸断了腿的川军士兵挣扎着抬起头,他的军裤早已被血浸透,裤管空荡荡地垂着,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亮。
他看清了那个冲在最前面的白发身影,看清了那杆熟悉的驳壳枪,更看清了警卫连手里那些平时只在画报上见过的冲锋枪。
他咬着牙,用刺刀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断腿处的剧痛让他额头滚下豆大的汗珠,砸在冻硬的土地上瞬间凝结成冰珠,却依旧嘶哑地喊道:
“弟兄们,总司令都亲自操家伙了,咱们不能让总司令看扁了!杀啊——!”喊到最后,声音已经劈裂,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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