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韩的目的是尽快界定问题,确定是不是Bug,而此刻拓竹的研发和供应商没有任何保留。
“韩工,你看,”供应商的技术总监指着内壁的一处弧线,“这是基于流体力学设计的‘拉瓦尔喷管’变种结构。耗材丝从上面进来,加热到220度变成流体。为了保证挤出压力恒定,这里的收缩比我们做了极其激进的处理……”
“这里有个妥协,”拓竹的老张补充道,“为了适应高速打印,我们必须缩短熔融区,但这会导致回抽时的压力滞后。所以我们在CAD图纸上,对这个曲率做了一个非线性的补偿……”
他们讲得飞快,无数的专业术语抛向空中。
工作原理、设计取舍、材料妥协、制造约束。
这一刻,他们并不是在对着一张死板的图纸讲解,而是在向小韩展示这个喷嘴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
小韩听着听着,眼神变了。
那个困扰众人的Bug,在他听完原理的一瞬间,其实就已经破案了。
“停。”小韩打断了激烈的讨论。
他伸出手,在虚拟的内壁上轻轻一划,调出了底层的线框图。
“问题不怪VR,也不怪图纸。”小韩指着那处光滑的曲面,“问题出在‘翻译’上。”
“翻译?”众人不解。
“你们的CAD软件是基于‘曲面建模’(NURBS)逻辑的,那是一条完美的数学公式曲线。但是,当它导入到VR或者3D打印切片软件时,它必须被‘网格化’(Mesh),也就是变成无数个细小的三角形面片。”
小韩随手放大那个区域,直到网格显现。
“看,因为你们这个非线性补偿的曲率变化太剧烈,CAD在导出STL模型时,这里的三角形面片发生了重叠和法线翻转。
在视觉上,渲染引擎做了平滑处理,你们看不出来。但在物理计算时,计算机认为这里是一个‘破洞’,所以热流模拟才会出错。”
真相大白。
“我就说嘛!”老张一拍大腿,“那怎么修?”
“简单。”小韩打了个响指,“我在VR后台直接把这几个重叠的网格点熔接一下就行了。这种几何错误,在网格编辑里就是小儿科。”
他手指翻飞,几行代码下去,模型上的红色警告瞬间消失。
“好了,你们再跑一次模拟。”
“通了!流场正常了!”供应商那边传来了欢呼声。
按理说,帮助客户解决完问题,小韩该下线了。
但他没有动。
他依然悬浮在那个巨大的喷嘴内部,盯着那复杂的内腔结构,仿佛被定住了一样。
那个Bug对他来说太简单了,简单到不值一提。
但此刻,他的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一个极其疯狂、却又极其合理的念头,正在这个虚拟的金属隧道中疯狂生长。
真正击中小韩的,不是刚才那个修好的网格Bug,而是“3D打印喷嘴”这个物体本身的存在方式。
他看着那些刚才被老张他们津津乐道的“妥协”和“补偿”。
为什么要补偿?
因为CAD是画出来的,是三维在二维屏幕上的投影。
设计师在平面的屏幕上,用线条和公式去构建,或者叫想象一个三维实体。
而在实际3D打印的世界里,物体不是“画”出来的,是“堆”出来的。
是连续的材料流,是热力学与几何学的完美耦合。
小韩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虚拟喷嘴,脑海中浮现出打印机喷头一层层堆叠塑料的画面。
“这个东西……”小韩喃喃自语,“它本来就不应该从二维开始设计。”
他在VR空间里,看着自己刚刚修复好的那个网格节点。
“刚才那个Bug,如果我不是从CAD导入,而是直接在这个VR空间里‘生’出这个模型,它根本就不可能出现!”
这就像是一个二维生物,被某种力量拉进了三维空间,他却不知道什么是高度这个维度,所以才会出现逻辑漏洞。
但如果这个生物一开始就生活在三维空间呢?
换成此刻的场景,如果一开始,就在三维空间里,直接创造三维图纸呢?
小韩的思维开始倒推,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
目前的工业流程是:设计师脑子里有3D想法→画成2D图纸(CAD)→电脑把2D痛苦地翻译回3D(建模)→机器再把数据切片→打印出实物。
“这一路全是损耗!全是翻译错误!全是脱裤子放屁!”
小韩在虚拟空间里猛地挥了一下拳头。
为什么不能是:设计师在VR里直接通过“打印逻辑”生成三维形体→直接输出给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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