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顺着朱漆廊柱的缝隙钻入殿内,拂过天子曹髦的眉宇,像一缕幽魂贴着皮肤游走,带着北地雪原的凛冽气息。
他不动声色地将司马师那份关于税册的谕令折起,指尖却感到一丝透骨的冰凉——那纸页仿佛浸过北邙山的雪水,冷得几乎麻痹了神经,连指节都微微发僵。
殿角铜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命运的倒计时,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撞击着梁柱,又反弹成细碎的回音。
三日之内,少府所有账目都要经东府报备,这无异于将国家的钱袋子直接敞开在了司马家的后院。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这道命令下达得如此迅速,仿佛司马师早已对少府的运作了如指掌。
东府的眼睛,已经悄无声息地嵌进了他的骨肉里。
清查?
那只会打草惊蛇,让那些潜伏的毒蛇暂时缩回洞穴,等待下一次更致命的撕咬。
曹髦唤来贴身谒者李昭,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去,传朕的口谕,告诉太常卿。就说朕近来读《诗》,感念先帝文治武功,欲集乐署精英,编撰一部《魏德颂》,以乐章记功德,传颂后世。”
李昭心中一凛,天子在这种关头,竟还有心思去理会乐府之事?
但他追随曹髦多年,深知这位少年天子从不做无用之功。
他没有多问,只躬身领命:“奴婢遵旨。”
消息如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朝堂上漾开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多数人只当是天子少年心性,不务正业。
唯有在东府大将军府中,侍郎钟会听到这个消息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天子这是想用文治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么?
也好,正好借此机会,将手伸进太常寺,看看这位小皇帝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东府早有耳目安插于太常寺吏部,一道“特荐”文书连夜盖印,协律郎身份便已齐备。
不出两日,一名自称精通音律的“协律郎”便被钟会举荐,派入了宫中乐署,名义上是协助编撰《魏德颂》,实则是司马师安插在天子身边又一颗新的钉子。
乐署首席乐工裴元,幼年遭祸,失声为哑,唯以琴钟为语。
他对这位新来的协律郎表现出了十二分的热情与恭敬,双手比划着示意引路,亲自带他熟悉各类乐器,讲解宫廷雅乐的规制——每一个手势都精准如律,眼神却始终警觉如鹰。
无人知晓,每日清晨,当裴元为调试编钟,敲下第一个清越的音符时,一场无声的交锋便已拉开序幕。
那套被曹髦称为“五音密语”的法子,早已深深刻在裴元心中。
宫、商、角、徵、羽,这五个在常人耳中再寻常不过的音律,被赋予了全新的含义:宫为“安”,示警报解除或一切如常;商为“危”,代表有直接的危险;角为“查”,意味着需要立刻调查或有新发现;徵为“动”,指代目标人物或势力有所行动;羽为“静”,命令潜伏人员保持静默。
而音符的节奏长短、重复次数,则代表着情报的紧急程度与具体细节——单音为信,双音为急,三音为危;九音为极,示事可久行。
这是曹髦根据后世简谱的逻辑,为这个时代量身打造的密码。
他们曾用三个月时间,在夜深人静时以沙漏计时,反复演练每一个音符的时长与间隔,差半拍都不行。
协律郎入署的第二天清晨,百官入朝之际,乐署奏响的《平善》曲中,一枚“徵”音被裴元若有无地拖长了半拍。
这微小的变奏,在庄严肃穆的雅乐中一闪而逝,如同风掠过水面的涟漪,除了曹髦,无人察觉。
但这一个长音,却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司马府有异动。
第三日,早朝之后,曹髦在经筵上与几位老臣论经时,正欲引《尚书》驳某议,忽觉胸中一滞,喉头微甜,强自压下,面色已显苍白。
他知自己不能久坐,若再强撑,恐露破绽——这病,必须来得“自然”。
他忽然一阵咳嗽,面露疲态。
太医诊断为“偶感风寒,心力交瘁”,随即,天子下旨闭门静养,免了接下来几日的朝会。
就在天子“养病”的次日凌晨,寅时三刻,天光未明,皇城内还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寂静之中。
夜风卷起残叶,掠过空旷的乐署庭院,发出窸窣的摩擦声,像蛇行于枯草。
乐署为早朝准备的乐声照常响起,这一次是《诗经》中的名篇《鹿鸣》。
乐声悠扬,一如往常,但当乐曲进行到一半时,裴元手中的钟槌忽然在代表“角”音的编钟上,急促地连击三下,短促而刺耳,如同金石相撞,震得耳膜微颤,随后整首乐曲戛然而止,仿佛琴师不慎失手。
殿外的官员们只当是乐工出了差错,微微皱眉,并未在意。
然而,守在殿侧的李昭,听到这三声急促的“角”音,心头猛地一跳——这是密语中最急迫的组合之一:“查,十万火急!”他立刻会意,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等待乐曲恢复的间隙,悄然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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