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出最后一道弯时,梯田突然在眼前铺展开来。一级级田埂像巨人的脚印,从山脚一直叠到云里,新插的秧苗泛着嫩绿,水里的倒影和天光融在一起,晃得人睁不开眼。
姜少踩下刹车,望着窗外发愣。他手里捏着秦老汉给的麦种袋,袋口露出的藤蔓尖正轻轻蹭着玻璃,像在急切地探路。
“这地,比崖上规整多了。”老周推开车门,鞋底碾过路边的碎稻壳,“就是这水,看着有点深。”
梯田的主人是个戴竹帽的老婆婆,正蹲在田埂上补秧苗。听到动静,她直起身,帽檐下的皱纹挤成一团笑:“城里来的?要租田种麦?”
林夏指着最高那级梯田:“婆婆,那片田空着吗?我们想试试种麦。”
老婆婆往高处瞥了眼,竹帽跟着歪了歪:“那级‘望天田’,十年没种成东西了。天旱就裂,雨大就淹,你们要种?”
藤蔓突然从姜少手里窜出去,顺着田埂往上爬,叶片在阳光下亮得发光。林夏拽住它时,尖梢已经勾住了最高级田埂的杂草,像在宣告占领。
往望天田运种子那天,村里的年轻人都来看热闹。他们踩着田埂上的石板路,手里的扁担晃悠悠,桶里的麦种跟着节奏跳。
“这麦种能在望天田活?”挑头的后生咧着嘴笑,“前年张老板来种高粱,一场雨全漂走了。”
姜少没接话,只是让老周把麦种倒进竹筛。藤蔓顺着筛眼往下钻,在泥里织出细密的网,像给田底铺了层绿纱。
“这是干啥?”老婆婆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帽檐遮住了半张脸,“把草绳埋泥里,不怕烂在地里?”
林夏蹲在田边,看着藤蔓的根须往泥里扎:“这是活的,能吸水也能排水。天旱了,它就把存的水往上送;雨大了,就顺着根须排到下一级田。”
后生们听得直咋舌,有个穿花衬衫的突然喊:“要是真能成,我赌十斤新米!”
种下去的第五天,望天田没动静。下了场暴雨,lower级梯田的水漫过田埂,望天田的水却像被invisible的管子抽走似的,刚没过脚踝就退了,只在藤蔓织的网上留下层细泥。
“神了!”后生们扒着田埂往下看,水里的藤蔓网隐约可见,像张会呼吸的绿毯子,“这草比抽水机还管用!”
老婆婆背着背篓来送菜时,往田里扔了把黄豆:“混着麦种长,能壮土。”她的竹帽沿滴着水,“我年轻时,我男人就这么种。”
麦苗冒头时,出了件怪事。每天清晨,最高级梯田的麦苗上都沾着露水,可lower级田的草叶却是干的。
“这水往高处流?”老周蹲在田埂边,看着水珠顺着藤蔓的茎秆往上爬,惊得直揉眼睛。
林夏掐断根藤蔓,断口处立刻渗出晶莹的水珠,滴在叶面上,顺着叶脉滚到麦苗根上。“它在倒着送水。”她把断口凑近鼻尖,能闻到淡淡的土腥气,“根须在下层田存了水,夜里就往上送。”
消息传到村里,老婆婆的竹帽几乎没离过望天田。她总在日出前就坐在田埂上,看着藤蔓尖上的水珠一点点爬向麦苗,竹拐杖在泥里戳出一个个小坑。
“后生,”她突然对挑头的年轻人说,“把你家那台旧抽水机拆了吧。”
后生正蹲在田埂上抽烟,烟卷吊在嘴角:“拆它干啥?天旱了还能救急。”
“有这草在,不用机器。”老婆婆的拐杖往泥里又戳了戳,“它比机器知时节。”
话没说完,天边突然滚过雷声。后生们慌忙往家跑,姜少却让老周把竹筛架在田埂上。藤蔓立刻顺着筛子往上爬,转眼间织出个尖顶的绿棚,把麦苗罩在下面。
雨点砸在绿棚上,发出沙沙的响,棚下的麦苗却纹丝不动。林夏伸手摸了摸棚顶,水珠顺着藤蔓的纹路往下淌,刚好流进下一级田,一滴都没浪费。
麦秆长到半人高时,后生们又来挑事了。他们站在田埂上,手里的镰刀闪着光。
“这草长得太疯,把田埂都撑裂了!”穿花衬衫的后生用镰刀指着田埂上的裂缝,“再不管,下一级田的秧苗全得被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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