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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镜影（第1页）

荷鲁斯·卢佩卡尔站在旗舰复仇之魂号的战略室中央，双手撑在星图台的边缘。台面上的全息投影已经连续运转了三十一个标准时——乌兰诺赤道区域的每一道山脊、每一片废墟、每一条被炮火反复犁过的运输通道都被压缩成冷色的光影线条，悬浮在他眼前。

他没有穿动力甲。深灰色的军团常服上只有左胸一枚徽记——影月苍狼的狼首，在苍白的灯光下泛着微光。衣领敞开了两颗扣子。这是他极少在人前展现的姿态。在子嗣面前，在原体兄弟面前，在帝皇面前，荷鲁斯永远是那个战无不胜的首归之子。他的甲胄从不离身，他的表情从不松懈。但此刻，战略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可以稍微松一口气。

他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了。

原体的生理结构让他不需要像凡人那样频繁休息，但乌兰诺正在耗尽他。每一次战术调整被绿潮提前预判，每一次精心计算的侧翼突破变成了正面消耗，每一次他想把战线往东推、绿潮就在西侧同步压上来，像一面镜子。

他把手指按在星图上一片标红的区域。第三环防线。帝国在过去四十天内两次突破它，两次被绿潮推了回来。每一次占领之后兽人的兵力就像潮水一样重新涌入。

荷鲁斯在战术上从不自谦。他确实是最好的。

在乌兰诺之前，他用了不到三个月就碾碎了绿潮主力舰队，在行星轨道外的虚空战中用三道弧形包抄阵线把兽人的主力舰群困在一个不断收缩的环里，像收紧绞索一般一颗一颗击沉。那场战役被帝皇亲自评价为大远征中效率最高的一次轨道歼灭战。地面作战开始后，他率先展开阿斯塔特突击组和凡人辅助军的协同纵深作战——他亲自设计的、以低轨道突降舱切入绿潮补给节点为核心、辅以白色疤痕摩托化部队在外围游击拦截的刀锋-铁砧战法。绿潮庞大的地面部队在最初两周被这套战法撕出了三个主要缺口，帝国的前锋一度逼近乌兰诺兽人主城。在绿色浪潮碾压过来之前的那个星期，他的前哨已经能看到兽人主巢上的烟囱冒出的黑烟了。

但现在他推不动了。

帝国仍然控制着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地表战线。绿潮的兵力损耗是帝国的三倍左右。从伤亡比来看，这场战争是一边倒的屠杀。但屠杀没有转化成胜利。因为绿潮不溃散。

常规的兽人部队在被斩首之后会因内斗而自行崩解——它们的指挥体系以老大为核心，老大死了，小子们就互相砍，砍出一个新老大。

这是兽人的致命弱点。

荷鲁斯的大远征生涯里至少有十二场战役是以兽人内讧而提前结束的。但乌兰诺的兽人不同。它们的指挥链被设计过。那个叫乌鲁克的绿皮老大在他的部队里植入了一套极其粗糙但极其有效的替补制度——每支突击队都有队长和副队长，队长死了副队长接任，副队长死了被分配到另一个生存的小队，整个编制被打残后剩余兵力自动合并到最近的友邻单位。

这套制度粗糙到只有绿皮那种简单粗暴的头脑才能无缝执行，但它让斩首战术彻底失效了。

三个星期前，他的突击组砍掉了绿潮第四突击集群的战争头目。按照一切已知的兽人行为模式，那个集群应该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自行崩溃。结果没有。新的头目在四个小时内被替补制度自动产生，第四突击集群的攻势仅停滞了片刻便重新恢复。两周前，他同时斩掉了绿潮在前沿的七个中队长。同样无效。十二小时内所有空缺被填补。

荷鲁斯尝试了至少五种不同的应对方案。分割包围——把绿潮的一个大队孤立在阵地空隙中，围而不打，等它自行内耗。但被围的绿皮和外部始终保持接触，乌鲁克的替补指令通过不知什么方式——他至今没搞清楚——仍然能传递到包围圈内部。定点清除——集中帝国使徒的渗透部队和暗黑天使的精密打击能力，精确拔掉乌鲁克派出的命令传递节点。但那些节点太多了。不是几个，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每个绿皮小队出去的时候都带着它的副队长，每个副队长都知道自己的上级在谁死了之后顶上去。这条命令传递网络不是树形的，是网状的。拔掉十几个节点对整张网几乎没有影响。

战术欺骗没有效果。制造虚假的攻击假象诱使绿潮调整防线，然后在另一侧发动真正的突破——这套战术在乌兰诺的前一个战场上取得了辉煌的成功，绿潮的指挥官被他调动得团团转。但在这里，乌鲁克从不回应任何佯动。绿潮的防线就像一面不会眨眼的墙——你打哪里它就挡在哪里，你不打它也不动，你假装要打在别处，它连动都不动。

他能感觉到那个老兽人在看他。

无线电静默确实取得了一些效果，但乌鲁克在学习他。他每一次调整战术，乌鲁克都在观察，都在记住，都在下一次把他的新战术翻过来用在他的身上。

这已经不是一场战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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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两个棋手在对弈。

唯一的问题是，其中一方是六千万年的老棋手。而荷鲁斯只有两百年。

战略室的门滑开了。艾泽凯尔·阿巴顿走了进来，第一连长的脚步在进门的那一刻就自动放轻了——他已经习惯了在这种时刻不打扰荷鲁斯的思考。他手里拿着一块新的数据板，内容是昨晚在战区东侧进行的最新一轮攻击中观察到的绿潮战术调整。

父亲。第四环防线的最新情报。

荷鲁斯没有抬头。

绿潮开始在我们的补给线侧翼部署了机动拦截队。阿巴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我们埋伏了四支突击组，准备在它们追击的时候从侧翼包抄。结果对方的拦截队咬住补给线之后只是驱散掩护兵力，不往纵深追。突击组白等了一场。

荷鲁斯的手指在星图边缘停住了。

不追击？

绿皮在原始状态下最明显的特征就是追击狂热——它们一旦看到敌人在跑就控制不住自己，会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追赶，这是无数帝国指挥官在对抗绿皮时最常用的诱敌战术。

乌鲁克显然意识到了这个弱点。

这玩意用了什么手段？

最近一次有效是什么时候？。

阿巴顿低头翻了一下数据板上的时间记录。最后一次有效诱敌记录在十五天前。昨天诱敌第四次失败。也就是说——

荷鲁斯慢慢直起身，离开了星图台。他走到战略室的舷窗边。窗外，乌兰诺的赤道平原正在缓慢转动。灰黄色的大气层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硝烟，把整颗星球笼罩成某种说不出的颜色——不是血的颜色，也不是铁锈的颜色。是被踩烂了的、被反复翻搅之后形成的颜色。

阿巴顿。

你觉得那个老兽人懂战术吗？

阿巴顿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他活了几千万年。我觉得他大概不需要懂战术。

什么意思？

战术是人类发明的。因为我们不够强。我们要靠阵型、靠节奏、靠欺骗和对敌人心理的预判来弥补力量的不足。但那个乌鲁克——阿巴顿顿了顿。他以前不是兽人。当初的天堂之战里，他是古圣造物。他参与过那种级别的战争。他不需要懂战术，因为战术这个词是人类发明的，不是他。

荷鲁斯没有说话。舷窗外，某一艘海军战舰的宏炮在轨道上开火了，白色的光束从轨道的某个点射向地面，在乌兰诺的表层上激起一朵极小的闪光——眨眼即灭。

荷鲁斯不知道那发宏炮打中了什么。也许是绿潮的某个弹药库，也许只是一片空地。轨道火力在通讯静默状态下只能靠光学瞄准，和传令兵拼了老命传输回来的坐标，这让精准度大打折扣。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此刻更在乎的是——六千万年前，乌鲁克在天堂之战中的第一场仗是什么。他的对手是谁。他用了多少年学会不听敌人怎么说，只看着敌人的脚步判断他的意图。荷鲁斯不知道这些答案，但他知道乌鲁克在看着他。

老兽人坐在他那堆永远修不完的破烂里，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像两枚被遗忘在废墟深处、至今没有熄灭的信号灯。

荷鲁斯走回星图台边，俯视着那些交错的战线。

我不打算再跟他下棋了。他学了十五天就学会了不追击。再给他十五天，他会学会什么？学会我的包抄战术？学会纵深的梯次配置？

他伸出手，五指按在星图上绿潮防线的中心位置。那片区域被标记为暗绿色——绿潮兵力最密集的区域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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