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跪在祠堂里,不许起来。”术钦松开手,站起身来,背对着他说,“好好想想,术家的根在哪里。”
术钦走出祠堂,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里。
术谌一个人站在昏暗的祠堂中,沧衡神像在他头顶沉默地俯视着他。
他脸颊上的巴掌印渐渐肿了起来,火辣辣地疼。
膝盖跪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硌得生疼。
他开始小声地哭,哭了一会儿又不敢再哭,怕父亲突然回来听见了又要生气。
夜越来越深,祠堂里没有点灯,只有神像前长明香火的微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术谌蜷缩着身子跪在那里,又冷又饿又怕,膝盖疼得像是要碎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起来,今天先生讲的那些话,他现在一句都记不清了,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混沌,混沌的中央是父亲那双烧着火的眼睛。
他开始小声地背诵祷词——那些父亲教过他的、他不知道背了多少遍的祷词,从前他只当是念着玩的东西,此刻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念出来,竟成了他唯一能够抓住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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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之后,术钦的痴狂一日胜过一日。
他不再满足于翻阅祖先留下的典籍,开始四处搜罗各种奇门异术的抄本,从附近的城镇,从更远的州县,托人买来了一箱又一箱发黄的古书。
他的书房从一间扩展到三间,到处堆满了他做的笔记和批注,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字迹。
术谌偶尔路过书房门口,会听见父亲在里面自言自语,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跟什么人争论,又像是在反复念叨着什么。
他不敢进去打扰,只是从门缝里偷偷张望一眼,看见父亲佝偻着背坐在桌前,头发散乱,眼珠布满了血丝,面前的纸页上画满了奇怪的符咒和图形。
族里的人开始议论纷纷。
有人说族长怕是走火入魔了,有人说他是被沧衡神附了体,还有人说这不过是痴心妄想成仙成佛的癔症。
术钦的母亲,也就是术谌的祖母,拄着拐杖去劝他,被他关在门外,连面都没见着。
有一天晚上,术谌在睡梦中被一阵声音吵醒。
那声音是从祠堂方向传来的,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辨认出是父亲的声音。
术钦跪在沧衡神像前,仰着脸:“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云雾缭绕,仙鹤翩跹……沧衡就在那里,站在最高的楼台上,朝我招手……”
术谌披着外衣走到祠堂外,躲在门后往里看。
烛光摇曳中,父亲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弧度。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沧衡神像,瞳孔里映出烛火跳动的光,像是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种旁人听不清的呓语,像是浓雾中若有若无的回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消散在更远的地方。
十二岁那一年的深秋,术钦没有留下一句话,在一个大雾弥漫的清晨离开了术家村。
他带走了那尊三寸高的小石像——术苍从山崖下带回来的那一尊,术家历代族长至死都留在身边的那一尊。
他什么别的都没有带,衣服、盘缠、银两,都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房间里,像是他只是出门散个步,很快就会回来。
可是他没有回来。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术家村的人找遍了隐山方圆数十里的山山水水,问遍了每一个能够到达的村镇,都没有找到术钦的半点踪迹。
他就那样消失了,像是融进了山间的雾气里,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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