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郊区分局的接待室,灯光是冰冷的惨白,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像覆了一层死灰。
空气里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官僚机构的冷漠气息。
接待他们的警察是个中年男人,表情是职业化的、带着一丝不耐的平静。
他递过来几张表格,用没什么起伏的语调交代着需要签字确认的事项,死亡证明,遗体移交手续,殡仪馆联系方式……
一个个冰冷的词汇从他嘴里吐出,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凌迟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张桂兰和季国良已经哭干了眼泪,只剩下一种茫然的、近乎麻木的呆滞。
他们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像两个被突然抛到陌生星球、失去了所有行为能力的老人。
梁望年扶着他们,帮他们按指引按手印,他的动作很稳,稳得不像话,只是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眼神空荡荡的,没有焦点。
手续终于办完,警察起身,示意他们跟着去后面的房间。
“做好心理准备,”他公事公办地提醒,“遗体……损伤比较严重。”
穿过一条长长的、灯光昏暗的走廊,推开一扇沉重的、带有冷气出风口的门。
房间正中,一张不锈钢的推床上,盖着白布,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警察走过去,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
只一眼,张桂兰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吸气声,然后身体一软,彻底晕厥过去。
季国良踉跄着扑过去抱住妻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般的悲鸣,浑浊的老泪滚滚而下。
梁望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白布下露出的、已经面目全非的脸上。
额头、脸颊、下巴……布满了深可见骨的擦伤和撞击后的淤紫肿胀,几乎看不出原本英俊的轮廓。
只有那紧闭的、失了血色的嘴唇,和依稀可辨的、挺直的鼻梁,还残留着一点点季凛的影子。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他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苦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世界在旋转、崩塌。
恍惚间,眼前这具覆盖着白布的、伤痕累累的尸体,竟然和记忆深处另一幅画面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很多很多年前,卫生所昏暗的灯光下,诊疗床上那个同样盖着白布、头上缠满被血浸透的纱布的男人,他的父亲,梁德庆。
同样的冰冷,同样的无声,同样的……被抛弃。
一股灭顶的寒意和绝望,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瞬间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为什么……又是这样?
为什么每一次,在他以为抓住了光,抓住了温暖,抓住了一个“家”的时候,命运就要用最残忍的方式,将他重新抛回冰冷的、一无所有的黑暗里?
先是父母,然后是奶奶,现在……是季凛。
他以为季凛是不同的。
季凛说过,他们是家人,永远不会变。
季凛说过,要他等他,一起。
季凛给过他承诺,给过他一个可以称之为“归处”的地方。
可现在,连季凛也走了。
用这种惨烈的方式,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这个世界上。
被抛弃了。
再一次,被彻彻底底地,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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