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义缓步上前,声音愈沉:“当初陛下与老臣达成共识——收回被迟厌架空之权,重振天子威仪。为此,老臣联络清流,奔走周旋,祁仁祁大人为此获罪下狱,至今生死不明!而陛下呢?”
他指向季凛的袖口,那藏着玉兔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愤怒与失望:
“陛下如今把玩着这等不入流的玩物,与权阉赏花射箭、师徒相称,可还曾想起祁大人在暗卫司大牢里受的苦楚?可还记得当初亲口所言——‘朕不甘为傀儡’?!”
“够了!”
季凛霍然起身,面色泛白,胸膛起伏。
他想反驳,想告诉宋文义迟厌并非全无真心,想说他不是在玩物丧志,可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凭什么为迟厌辩解?
那些温和与教导,是真心的托举,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操控?
他又想起那夜祠堂,迟厌覆在他眼上的那只手,微凉的指尖,还有他扑进那个怀里时,那一瞬间的僵硬——和始终没有回抱的沉默。
季凛缓缓坐回去,声音低了下去:“迟督公……并非传闻那般,心狠手辣,不近人情。”
宋文义看着他这副模样,怒极反笑。
“不是心狠手辣?不近人情?”他一字一顿,像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季凛心里,“陛下,祁仁祁大人,至今还被关在暗卫司地牢!他受的酷刑、流的血,就是为了让陛下看清此人的真面目!可陛下呢?”
他逼近一步,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微颤:“迟厌所做的一切——教陛下批折子,陪陛下放风筝,送陛下这些小玩意儿——不过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把陛下养成笼中金丝雀!他不要一个能乾纲独断的皇帝,他要一个依赖他、信任他、离了他便六神无主的傀儡!”
“他不杀陛下,是因为陛下有用!他不夺位,是因为挟天子以令诸侯,比亲自坐在那龙椅上更安稳!”
宋文义的声音如重锤,一下下砸在季凛心口:
“陛下今日为他辩解,他日待他权倾天下、羽翼丰满,陛下便是一枚弃子!届时史书上会如何写?不会写迟厌如何擅权误国,只会写陛下昏聩无能,亲小人,远贤臣,自毁江山!”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季凛的面色已苍白如纸。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
那夜祠堂的拥抱,他哭得那样狼狈,把最软弱、最不堪的一面都摊在迟厌面前,而那个人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推开,也没有走。
那不是操控者会对傀儡做的事。
可是——
可是,迟厌也从未对他说过一句“我在”。
从未回应过那一个拥抱。
季凛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说:
“朕……知道了。阁老请回吧。”
宋文义看着他这副近乎逃避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期望也熄灭了。
他没有告退,没有行礼,只是深深看了季凛一眼,那目光里有痛心、有失望,还有一丝季凛未曾察觉的、决绝的冷意。
“陛下好自为之。”
他转身,苍老的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却比来时沉重许多。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将满室春阳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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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文义走出御书房时,脸上的悲愤已尽数收敛,只剩下属于三朝元老的深沉与冷峻。
他没有回府,而是乘轿去了城东一处不起眼的茶楼。
二楼雅间里,已有人在等。
那人身着寻常青衫,面容普通,唯独一双眼睛精光内敛,见宋文义进来,起身拱手:“阁老。”
宋文义落座,没有寒暄,直接道:“陛下如今已被迟厌所惑,难以自省。老夫已尽力,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决绝:“为社稷计,为江山计,有些事,不得不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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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六日夜,月色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宫中一片寂静,唯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空旷而单调。
季凛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正要起身回寝殿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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